Web2.0時代的新聞研究課題

我種田、擺地攤長大，大學時見證學生運動和地下報紙的發展，畢業後進報社當編輯，體驗大眾媒體的運作邏輯。一路走來，我最嚮往四個典範：一是獨立辦報十九年、揭弊無數的美國記者史東（I. F. Stone），二是尋求以結盟壯大力量的1960學生地下刊物，三是以小說筆法探討社會結構問題的新新聞學，四是讓農民參與編採決策的非洲鄉村報刊網點。

我所關心的核心課題是：公民（尤其是弱勢者）如何享用傳播權利？新聞報導如何促進社會公義？

1997年，我在輔大創辦《生命力新聞》網站，在媒體建構上，希望像史東一樣證明不依附政商勢力也能辦報，也希望實現地下刊物大串連的未竟之志；在內容發展上，希望像新新聞學一樣用生動故事探討社會問題，也希望能像鄉村報刊網點一樣，用新聞專業為弱勢者服務。

《生命力新聞》創業維艱，因為網路媒體成本雖低，但技術門檻甚高，而且我的學生只有三十人，難以深入社會各地報導多樣議題，我曾尋求和非營利組織結盟，也因為技術困難、主體性衝突而告吹。直到2003年接觸部落格、遇見web2.0，我才漸漸找到出路。

Web2.0一詞是歐萊禮（Tim O`Reilly）等人提出，用以泛指2000年網路泡沫化後陸續出現的，許多重要、精彩、極受歡迎的網路新應用。2004年10月，歐萊禮公司舉辦第一次web2.0研討會；2005年9月，歐萊禮撰寫「什麼是web2.0？」一文，試圖賦予意義。

歐萊禮認為，web2.0是一種「蒐集群體智慧的網路運用」，具有七個特色：以網路為平臺；匯集群體智慧；以掌握和運用核心資料為核心競爭力；以不斷推出新功能取代軟體升級；程式設計輕巧，讓網友組裝現有資源就能創新；軟體跨平臺運用，如iPod/iTunes跨越個人電腦、網路和手持裝置；豐富使用者的感受，不斷推出創新的網路運用服務。而部落格的崛起，是Web 2.0時代最容易被識別的特徵。

歐萊禮之外，還有許多人直接間接討論到web2.0。例如，PC Home創辦人詹宏志說，web2.0最大特色是「從下載閱讀到上傳分享」；We the Media一書作者丹吉摩（Dan Gimor）雖未使用web2.0一詞，但注意到全球資訊網創辦人伯納斯李（Tim Berners-Lee）夢想的「讀寫雙向資訊網」終於實現；We Media一書作者美國學者波曼和威利斯（Shayne Bowman ＆ Chris Willis），則注意到公民新聞（citizen journalism，作者稱為participatory journalism）的興起，亦即「一個或一群公民，蒐集、報導、分析、散播新聞和資訊的積極行動，目的在提供民主所需的獨立地、可信地、準確地、廣泛地、切合需求的資訊」。

對我而言，web2.0是個集體參與、相互分享、彼此互惠的時代，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世界；對一個夢想創辦媒體的人而言，在web2.0時代，不一定需要募集巨額資金、購置昂貴設備、聘僱大批記者，最重要的反倒是想像力和組織力，也就是構思理想的媒體形態，然後去挑選適當科技和稿源，進行適當組合，就能做出一個質量俱佳的媒體。

基於這樣的認識，我在今年五月推動《生命力新聞》web2.0化。我選用簡便的部落格平台——TypePad，並組裝flickr、youtube、wiki、PHPBB、Rollyo，以及google的搜尋引擎、論壇和文件編寫程式等等科技，建立一個比大眾媒體網站更強大的新聞平台，同時編選部落格和國內外媒體優質報導，用RSS技術聯播，與我們自製的報導相輔相成，不但補足《生命力新聞》採訪網的疏漏，還布建出深度、廣度、速度都不輸大眾媒體的新聞稿源供應線。例如，國際新聞選自聯合國新聞、BBC、NHK和共同社、朝鮮日報和東亞日報、德國之聲、俄羅斯官方新聞網、伊朗對外電台和Global Voices Online的中文版，遠比主流媒體豐富、多元。

我認為web2.0帶動的傳播科技發展和新聞稿源擴充，不僅可以讓我辦出更符合理想的媒體，也可以幫助更多欠缺人力、資源、技術的大學系所、非營利組織、社會行動者建構自己的網站、發出自己的聲音，讓民主參與媒體理論期待的「社會內各團體、組織、和社區都應擁有他們自己的媒體」的夢想能夠成真，也讓公民新聞學倡議的公眾自行「蒐集、報導、分析、散播新聞」以「提供民主所需的獨立地、可信地、準確地、廣泛地、切合需求地資訊」的理想，能夠在台灣實現。

我因此積極推廣web2.0和公民新聞。去年7月，我與青輔會、智邦生活館合作，在台北和高雄各辦一場「青年公民記者培力營 」；同月，應開拓基金會之邀，指導身心障礙者權益組織發展部落格；今年7月，應台灣社會工作專業人員協會之邀，在台北舉辦工作坊，並將於11月再到台中和高雄辦工作坊；此外，我參與「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評審工作，選拔具有公民新聞精神的優質文章，也到各級學校、社區大學和大眾媒體演講，並且在個人部落格《阿孝札記》發表自己參與觀察的心得。

在參與觀察過程中，我漸漸意識到web2.0和公民新聞的發展，不僅對大學系所、非營利組織和社會行動者意義重大，也將衝擊新聞理論與實務。以下，從報導文體、新聞稿源、媒體建構、傳播生態等四個面向，說明我所看到的新聞變遷和值得研究的課題：

一、報導文體

首先，傳統新聞由職業記者採訪報導，以第三人稱報導來建構客觀形象，公民新聞由公眾書寫自身見聞，通常採取第一人稱敘事，我們若要將公民新聞納入新聞報導範疇，顯然需要對新聞的定義、新聞寫作的文體、第三人稱報導的常規進行再思考。

其次，傳統新聞通常是只能線性閱讀的單向文本，公民新聞以網路為載體，透過超連結可以多向連結，在描繪背景、註明出處、引述論據時，可以連結原典，這樣的寫作文體和傳統新聞寫作有何異同？可以開發出多少新的報導文體（如網路資源導覽、公眾對話導讀）？會不會因為連結原典而讓新聞嚴謹度有所提升？

第三，傳統媒體主要使用單一媒材，如報紙以文字為主、廣播以聲音為主、電視與影音為主，公民新聞則可使用或混搭（Mashup）新的媒材，創造出全新的報導形式，如運用flickr的圖說連結功能，進行圖片敘事，又如將影片上傳到YouTube再鑲嵌進部落格文章中，形成比哈利波特《預言家日報》還酷的影音圖文整合報導，這樣的新媒材能否讓更多不擅文字表達的讀者發出聲音？能夠開發出什麼樣的新報導文體？

第四，不僅文稿如此，整個媒體的形態也是如此，傳統媒體新聞只用一種形式，但隨著網路的發展，複合媒體漸成趨勢，如中時電子報創辦可供下載列印的《今日晚報》、英國金融時報推出網路雜誌形態的附刊，未來媒體如何以多重形態進行傳播？如何選擇適當的傳播形態？也是重要的研究課題。

二、新聞稿源

首先，傳統媒體新聞由記者在固定路線上採訪，稿量穩定但題材高度重複（如中國時報在1995年一年內出現23次「驚見」屍體的報導），公民新聞由公眾在各自領域撰寫自身見聞，題材多樣但新聞質量難以穩定，如何建構互補的新聞資訊蒐集網絡，兼容兩類新聞，互補有無，是新時代媒體的重要課題。

其次，傳統新聞先篩選後出版，有一套高效率的新聞評選標準和機制，新聞的可信度和公信力有基本的保障（部分媒體飽受質疑，關鍵在背離這套標準和機制）；公民新聞先出版後篩選，如何確保新聞可信度和公信力？網友如何篩選和查核新聞？網友評選新聞的標準和機制為何？優質文章和優質網站如何出頭？社會書籤（如HEMiDEMi）、評等機制（如部落格觀察、PageRank）發揮的功能和侷限為何？也值得探討（這也是媒體素養教育的新課題）。

第三，傳統稿源和公民稿源如何整合？目前有部分傳統媒體在網站上推薦或聯播公民新聞，部分公民媒體則以網摘或推薦模式（如Digg）同時推選傳統新聞和公民新聞；這些整合方式有何利弊？有何侷限？如何進行更好的組合？

第四，在資訊公開法立法之後，如何促成更多公共資訊上網？如何讓更多政策審議會議、公眾活動全程上網直播？當越來越多資訊上網、會議直播後，公民記者可以越來越即時、周延地取得原本只有傳統記者才能採集到的資訊，他們會發展出什麼樣的報導角度？對傳統記者會構成何種衝擊？

三、媒體建構

第一，大眾媒體是個龐大的科層組織，往往需要數十億購置的設備、數百人組成的團隊，才能營造出強大的競爭力；公民媒體則輕靈多樣，可以個人經營（如巴格達部落格）、集體書寫（如OhmyNews）、集體編輯（如Digg）、也可以集體審議（如Action Network），只要有想像力、有執行力，即使沒錢，也能成就霸業，如Digg以150元美金起家，不到兩年成為全球第三大科技新聞網站，OhmyNews四人創業，兩三年間就躍居南韓影響力前六大媒體。在web2.0時代，想像力已經超越財力，成為媒體競爭成敗的關鍵因素，但想像力是什麼？如何培養？

第二，傳統媒體需要聘用大批記者來採訪報導、購置昂貴設備來印製發行，以自身的力量從頭打造自家的媒體；web2.0時代的媒體建構者，不一定要自行投注資源而可以彙整網路現成資源，不必從頭打造媒體而可以混搭（Mashup）既有科技和內容，就能建構一個軟硬體俱強的新媒介。混搭，已經成為新時代傳播者的重要能力，但混搭的意涵為何？執行的面向為何？牽涉的能力為何？如何培養相關知能？

第三，傳統媒體主要依賴參與者面對面來溝通協調，網路和通訊科技普及後，見面的需求逐漸降低，到了web2.0時代，新科技讓媒體組織的協調整合模式變得更多樣。例如，wiki可以作為即時的會議記錄工具、任務分派和進度追蹤的平台、簡易的知識管理系統。在此值得探討的是：哪些新科技可以用來增進協調效益？如何改變新聞產製的流程、決策和質量？有何利弊得失？

四、傳播生態

第一，傳統媒體耗費鉅資，通常只有財力雄厚者才能創辦，公民媒體成本和技術門檻低，絕大多數公民都有能力創辦（以部落格為例，由於易學易用，今天全球部落格總數已經超過五千萬個，而且仍以每秒兩個的速度在增加），當公民辦報蔚為風潮，傳統媒體如何因應？如何和公民媒體既競爭又合作？如何區隔、如何互補？

第二，公民媒體普及後，個別網站藉由RSS、引用、迴響等機制相互串連，漸漸地自成一個傳播體系，有能力設定或散溢議題（如行銷紀錄片「生命」和「無米樂」），挑選和推薦優質文章（如HEMiDEMi），也有能力串連行動（如抗議中時劈腿報導和聯合報系污名標題）；這個傳播體系的特質為何？能否形成公共論壇？這個傳播體系如何與大眾媒體傳播體系互動？如何交互影響？

第三，公民媒體與傳統媒體的主要差異在於讀者的高度參與，讀者可以藉由回應機制發表迴響、補充或修訂意見，甚至還可以修訂原稿（如wiki），如何吸納讀者的智慧？接受讀者的指正？又如何面對讀者的謾罵？如何防範讀者的亂改或其他攻擊？也是重要課題。

第四，web2.0降低創辦媒體的門檻，讓原本無力創辦媒體的公眾也能自行辦報，讓不擅文字敘事的人們也能用聲音或影像發聲，然而，這個「每個人都能擁有自己的媒體」的時代，究竟是每個人都擁有了自己的媒體，還是只有重度使用者擁有自己的媒體，更多沒時間、沒機緣上網的民眾根本沒有自己的媒體？這會縮小數位落差還是形成新的數位落差？如何用web2.0改良數位落差？

總之，我探索web2.0的過程中，看到越來越多的公眾像史東一樣擁有自己的媒體，但不必像他一樣慘淡經營；看到網友藉由RSS等機制相互串連，實現1960年代學生地下刊物的夢想，而且各自保有主體性；看到公民自行發出聲音、共同編選新聞，參與程度比「鄉村報刊網點」還高；也看到公民寫出一篇篇動人的故事、傳播能夠帶動個人成長和社會進步的知識，像新新聞學一樣生動可讀又富有社會改革意涵。我更看到在報導文體、新聞稿源、媒體建構、傳播生態上的許多新發明、新發展、新變化、新實驗、新成就。

我在實踐中，也漸漸體認到新聞教學和研究必須有所變革，必須從討論一則新聞的報導提升到一個媒體的建構，必須從傳承既有知識轉向探索未知（既有知識不一定不能適用未來，但必須經過實踐檢驗，找出變與不變的法則），必須從課堂討論轉向親身實驗——web2.0提供我們簡便而強大的工具，讓我們可以像自然科學研究者一樣，設計並進行新聞實驗（例如新的報導媒材、新的協調機制、新的媒體形態），並且從實作中思考、探索、打造未來的媒體。

 

延伸閱讀：

1. 「讀寫者」翻新媒體形態

2.  公民新聞的源流、類型與在地實踐

3.  政府參與「公民新聞」的分寸和策略

Comments

[志洋]

阿孝老師

上面所提到的
"讓農民參與編採決策的非洲鄉村報刊網點。"
能否請你幫忙引介一些相關介紹的文章或是該報刊的網站
謝謝

我對這個滿有興趣的
因為這讓一般農民也有機會自己發聲

[阿孝]

請留mail
我寄給你

[志洋]

maya30845@yahoo.com.tw
老師 麻煩你了
謝謝!

[LEAF]

阿孝老師
我也對"讓農民參與編採決策的非洲鄉村報刊網點"很有興趣 可否提供更多相關訊息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