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新聞界的瀕危物種：地方新聞

中國時報計畫全面裁撤地方新聞中心和地方版，轉型為只有全國版的「菁英報」。這不僅迫使數百位新聞戰將退出戰場，更可能誘發其他報紙跟進，導致地方新聞急遽萎縮，淪為新聞界的瀕危物種。

地方新聞，報導各縣市鄉鎮村里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事務，涉及草根民主、基層建設、社區營造、社會福利、在地文化、城鄉差距，是最貼近人們生活、最能呈現多元文化、最能反映在地觀點和弱勢聲音的報導領域；少了這一塊，人們只能看到大台北、都會區、中產階級觀點，民主決策、文化涵養、社會參與都將出現嚴重的闕漏和偏差。

台灣在報禁時代（1951-1988年）曾經出現這樣的危機。當時報紙一天只能出版三大張十二個版，扣除半數廣告版面後，只剩大約六個版 能夠容納新聞，這六個版要塞進政治、經濟、社會、影視、體育、文教、副刊，實在捉襟見肘，能容納的地方新聞更是少之又少，我小時候在宜蘭鄉下，只能看到台 北的院長、部長說什麼，卻幾乎看不到我的鄉長、村長在做什麼，只能看到反共義士高喊中共必亡的政治口號，卻幾乎看不到草根民眾如何發展社區產業、傳承在地 文化。

當時的學者對此表示憂心，政府雖不願開放報禁，但也注意到這個問題。1979年，行政院新聞局推出輔導社區雜誌發展方案，一年之間高達三十九家社區雜誌創刊，包括《雙和一週》、《屏東週刊》、《山城週刊》、《荖濃週刊》在各地報導報紙忽略的新聞，填補傳播缺口；其後，新聞局政策改變、取消補助，但仍有許多社區新聞工作者犧牲奉獻、持續報導，2005年榮獲卓越新聞獎「社會公器獎」的《山城週刊》就是範例。

到 了1988年報禁開放，報紙張數限制解除，各報競相擴編地方版，從一個縣市一個版增加到三個版，甚至五個版，從報導縣長、鄉長、到報導村里長甚至鄰長，聯 合報曾將台北縣拆成三個分版，中國時報更設立北中南三個編輯中心，從地方角度處理全國新聞。

沒想到，近年報紙銷量下降、營收銳減，各報紛紛將裁員縮編的矛頭指向投資大、回收少的地方新聞，2001年中國時報裁撤中部和南部編輯中心、2003年來台的蘋果日報不設地方版，到了現在，中時更要徹底裁撤地方中心，地方新聞陷入比報禁期間更大的危機。

怎麼辦？

我認為可以從培育公民記者、發展地方媒體、強化草根新聞交流平台、推動報業資訊多樣性保護政策等四個方向努力。

 

一、培育公民記者

近幾年，烏坵民眾架設部落格《烏坵網》，展現這個軍管離島的歷史、文化和生活，拒絕讓自己家園成為核廢料永久處置廠；台東民眾在公視《PeoPo》公民新聞平台揭露杉原海灘遭偷埋建築廢土；宜蘭網友串連爭取續辦童玩節；嘉義社區大學學生長期監測八掌溪環境......；這些公民記者探討了切身議題、展現了在地觀點，為地方新聞帶來新的可能。

政府或民間團體若能鼓勵、培養更多公民記者，就能增強這股草根新聞能量。這兩年，新聞局委外經營的《小地方新聞網》在多個社區大學開課、公視《PeoPo》在全國各地辦過上百場工作坊，都頗見成效，未來應該擴大培育。

         

二、發展地方媒體

個別公民記者之外，還有許多地方新聞編採團隊在各地奮鬥。有的是地方報紙，如經營花東六十年的《更生日報》；有的是社區雜誌，如深耕東勢三十年的《山城週刊》；有的是新興的複合型媒體，如資深記者方儉近年創辦的《天母合眾國》，以網站和報刊兩種形態發行。

報紙縮減地方版後，地方媒體不僅可以吸納報紙放棄的讀者群、爭取地方型廣告，若能積極轉型，還可能發展出新的營運模式。例如：將在地新聞賣給大眾媒體刊登，扮演小型通訊社的角色；又如，轉型為綜合性傳播公司，新聞部門編製社區媒體，業務部門為商家製作廣告、為機關團體編輯內部刊物或公關刊物。

地方媒體若能發展、壯大，不僅可以補強傳播缺口，還能提供大眾媒體離職記者一個出路，更可能開創大眾媒體與地方媒體策略結盟的經營模式，對新聞傳播事業的長遠發展將產生重大影響。

 

三、強化草根資訊交流平台

地方新聞的價值，不僅在於讓在地人知道在地事，也在於讓不同地方的人交流彼此的經驗、訊息和觀點，這樣的交流必須在資訊平台上進行。

目前台灣主要的地方資訊交流平台有三：一是《小地方新聞網》，關注山村、漁村、農村仍有耕作的區域，由數十位住在不同地區的觀察員，報導各地耕作勞動、鄉鎮變遷、社區行動、教育學習、環境生態、行動參與訊息，以精彩故事反映在地文化、探討社區議題、分享實踐經驗，深刻動人；二是《PeoPo》，由散居台灣各地的公民自由註冊發稿，先後出現探討石門水庫上游污染問題、大安溪象鼻部落、鶯歌穀倉被拆等議題的報導，題材多樣，但質量較不穩定；三是《台灣社區通》，開放各社區架設官方網站，展現各社區特色，但多屬工作成果報告，較少採訪報導。

這三個平台（還有未來可能出現的類似平台）若能持續發展，可望與公民記者、地方媒體分進合擊，發展成既能展現在地特色、又能激盪出宏觀視野的新型媒體，與大眾媒體分庭抗禮。
          
四、推動報業多樣性保護政策

新聞資訊多樣性，就像生物多樣性、文化多樣性一樣重要。政府--更正確的說是國家--有責任像搶救瀕危物種一樣搶救瀕危的地方新聞，具體作法是推動報紙多樣性保護措施。歐洲的芬蘭、丹麥、西班牙、荷蘭、義大利、瑞典等國，為了維持報紙多樣性，都對經濟弱勢或具有特殊意義的報紙進行補助，例如：挪威每年補助少數民族、移民和社區報紙（詳見羅世宏教授的論述）。

我國政府也應從文化預算中撥付一定金額，立法責成專業人士及公民團體代表，設立「報業多樣性基金」，並在不干預內容及營運的前提下，協助地方媒體、草根資訊平台朝向多樣性發展。

補助而不干預，是政府能否真正確保報業多樣性的關鍵。最近，澎湖縣政府要求受補助的地方報業配合縣府進行政令宣導，就是令人震驚又憂慮的發展；地方媒體、草根平台若配合政令宣導，不僅無法展現訊息和觀點的多樣性，反倒淪為人人唾棄的宣傳工具、御用媒介，失去被保護的價值。希望澎湖縣政府收回成命，也希望其他政府部門不要重蹈覆轍。

馬英九總統在今年四月親筆簽名承諾「政府不得進行含有政治目的置入式行銷，不得從事含有政治目的的政令宣導」，他和他所領導的政府團隊有義務兌現承諾，幫助人們看到多樣的地方新聞，而非一言堂式的政令宣導。

               

延伸閱讀：

1. 中時裁員對地方新聞的效應(一) | （二）

2. 讓報紙有尊嚴的存活

3. 地方記者存在之必要

 

Comments

[福熊]

的確地方新聞的消失令人憂心，看不到地方的一點一滴，那視野會越來越侷限。
靠網路，或許是個出路；靠補助，看來輿論氣氛還沒成形。馬祖日報這個區域報紙現今還存活著，或許應有參考價值。

[苗栗社大潛水客]

陳老師：

感謝您對媒體改革的長期關注、用心，對許多公共型記者或有志於媒體工作的年輕人而言，您的許多文章起了很大的鼓勵作用。

您在本文中的論點，我大多贊同，只是提到「將在地新聞賣給大眾媒體刊登，扮演小型通訊社的角色」，我覺得短期而言，太過樂觀，也有點錯置發展目標，我有些不一樣的想法。

我想，地方媒體把一些珍貴、難得的「照片或影像」賣給主流媒體，短期內是有可能性，但要擴大到主流媒體、在地媒體之間的機構合作，我的判斷則保守一些，即便有可能，也不會在未來幾年內實現。

我認為，有一種方式可能會先出現，那就是主流媒體以「按稿計酬」的方式，在地方招募「特約記者」，因為對這些主流媒體而言，可藉此充實來自地方的多樣化新聞內容，又可以不用像裁員縮編之前那樣付出過多的人事成本（勞動彈性化），且能兼顧新聞質量的管控，對主流媒體而言，這會比較符合成本效益。

不過，就現階段而言，主流媒體若要採取這樣的作法，合作對象可能會比較傾向「個人」，而非「機構」，要讓主流媒體有意與地方媒體機構合作，還需要另一番頗費功夫的互動與操作。

而且，我想，更重要的是，若要創設具有公共性的地方媒體，其實並不需要把「與主流媒體合作的想像」當成目標或動機，換句話說，要抱持著「有很好，沒有也很好」的想法去推動相關計畫，否則在發展策略或財務規劃上，恐怕很容易落入錯置目標的陷阱之中。

因時間不多，草草寫就以上一些淺見，請老師不吝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