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心再次推動《生命力》改版,一來希望建構更能反映社會公義和創意的採訪網,二來計畫效法Global Voice,以導讀式網摘彙整台灣部落客的觀點和訊息。
這一兩個月,我和學生密集討論、實驗,導讀式網摘比預期複雜(容後專文討論),倒是採訪網已經修訂得差不多了。
新版採訪網共計五組廿五線。一是社會福利組,包括老少權益、婦女權益、殘障福利、病友關懷、弱勢族群五線;二是服務學習組,包含服務學習、助人專業、志願工作、國際體驗、社區大學五線;三是社會運動組,包括農業新路、生態保育、教育改革、勞動人權、性別人權五線;四是媒體改造組,有傳播政策、公益訊息、紀錄觀點、公民媒體、數位典藏五線;五是文化創意組,有手感經濟、藝術展演、獨立音樂、文化空間、社會企業五線。
其中,農業新路、手感經濟、獨立音樂、社會企業、數位典藏、國際體驗是新闢的路線,希望為《生命力》注入活水;其餘各線,《生命力》經營多年,這回略作刪併,希望讓每條線的定位更清楚。
採訪網的布建是媒體經營最複雜的環節之一,既要落實編輯政策、又要確保每條線新聞質量穩定、更要因應社會變遷,《生命力》創刊十年來已經調整多次。我在《打造公民媒體》一書中,曾有專章討論《生命力》從公益新聞、公共新聞到公民新聞的演進歷程中,如何規劃、執行、檢討和修訂採訪網,現在摘錄如下,作為這次改版的「前情提要」:
一、公益新聞
《生命力》在一九九七年創刊時,就以「為弱勢者發聲、為奉獻者立傳」為宗旨,定位為公益新聞網,編採公益團體、弱勢族群的最新動態、服務事跡和奮鬥故事。我和學生希望將《生命力》發展成公益新聞集散中心,讓弱勢族群能夠在此取得所需的實用資訊,讓網友來此認識弱勢族群的處境、尊嚴、需求和人們所能提供的協助,也讓大眾媒體記者來此搜尋公益線索,進而報導更多有益弱勢族群的新聞。
這樣的想法,同樣源自我的實務經驗和觀察。我認為,大眾媒體雖然漠視弱勢族群的傳播權益,但仍願報導公益新聞,因為,關懷弱勢有助於提升媒體形象,贏得中產階級好感,而且,許多弱勢者故事(如植物人甦醒、盲人爬玉山)具有高度的傳奇性,本身就有賣點,即使只為營利也值得報導。既然如此,公益新聞為何還寥若晨星?這顯然與大眾媒體的採訪路線布建有關。
大眾媒體每天需要大量新聞才填滿版面,為此必須布建採訪網,將記者派駐到最能密集供應新聞的據點上經營。這些據點,在地理位置上偏向政治或經貿中心(如台北),在機構上偏愛新聞製造中心(如行政院、立法院,每個政策、每次對抗都是新聞)和資訊流通中心(如警察局,掌握犯罪事件的報案紀錄;大眾媒體從這些據點取材,省時省力,久而久之,新聞逐漸類型化,例如:一九九六年,聯合報一年出現十九次「驚見」屍體的新聞標題,中國時報更「驚見」二十三次,社會新聞幾乎等於警察局受理報案的犯罪新聞,缺乏多元的、深刻的故事。
相對的,弱勢族群大多分佈在政經中心以外的地區,即使位在政經中心裡,也欠缺新聞製造或流通中心,記者若要報導弱勢族群,必須花費數倍於政經社會新聞的心力,才能在分散的區域、小型的機構或個人身上,找到值得報導的題材,這也就難怪公益新聞會如此稀少;不僅如此,公益新聞也有類型化傾向,媒體偏愛報導貧寒家庭或急難個案,來激發大眾的同情心和捐款行動,較少從結構面、制度面探討問題,也很少提供解決問題的行動指南。
《生命力》定位為公益新聞網,就是希望發掘更豐富、更多元的公益訊息,匯集成新聞集散中心,讓有心報導的記者,能夠在此找到眾多公益線索,就像到警察局查閱犯罪紀錄一樣方便,藉此促成大眾媒體報導更多公益新聞、提高弱勢族群的能見度。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們積極布建一個比大眾媒體更多元、更細密的公益採訪網。《生命力》的實習記者經驗不如報社記者,也不能像報社記者一樣全職發掘新聞,但擁有人數優勢。報社投入一兩名記者經營的公益路線,我們可以投入二十幾名實習記者去深耕,我們若能將採訪網絡布建得當,就有機會發掘更多大眾媒體遺漏或忽略的新聞。
我們布建採訪路線的做法是:首先,由我和學生分頭閱讀社會福利、社會問題、社會運動專書,瞭解弱勢族群議題牽涉到的各個面向;其次,由我基於對報社採訪路線劃分原則的瞭解,將各個面向的團體和個人,歸納為一條又一條的的採訪路線,力求在每條路線都能跑到符合創刊宗旨的新聞,也力求每條路線新聞的質和量都能穩定,讓學生能夠每週準時交稿;第三,學生在我劃定的採訪路線上跑新聞,隨時反映遭遇的問題,並提出採訪路線增加、刪減、整併的建議;第四,每學期調整一次採訪路線,讓路線更切合創刊宗旨、更能穩定供稿。
如此經過三年六個學期的不斷修正,我們終於建立四大領域二十四條路線的採訪網:一、社會福利領域,有老少權益、婦女權益、殘障福利、弱勢族群、社會邊緣、動物權益等六線;二、社會改造領域,有基本人權、生態保育、工農運動、另類媒體、科技關懷、教育改造等六線;三、社會資源領域,有社福政策、獎助團體、宗教甘霖、醫療服務、醫療人權、心理諮商等六線;四、大學社區領域,有全人教育、社會服務、學運環保、特殊教育、劫後餘生、社區營造等六線。
我們在這個採訪網絡下搜尋線索,一年約可報導四百五十則新聞。幾年下來,發掘許多動人故事,引起大眾媒體跟進報導,例如:一九九八年六月, 台視「大社會」節目,引用「握緊萎縮的手,寫出美麗的字:楊家三兄弟的故事」一文,製播成一小時的專題報導;一九九九年一月起,華視「關愛」節目,引用十餘篇故事,改拍成每週一集、每集半小時的系列報導,連續播出三個月;同年三月,國內各大媒體全面跟進報導「植物人邱佳信甦醒」新聞,五月,媒體又跟進報導「視障者組團挑戰玉山」新聞;二○○○年五月,翰林版國小教科書「道德」第九冊教師手冊,還轉載「更生人呂先生從錯誤深淵爬起」一文……。
如此經營到二○○○年,國內主要媒體幾乎都曾引用過《生命力》的報導,讓《生命力》發掘的故事能夠被數十萬、數百萬民眾看到,也讓《生命力》儼然成為公益新聞通訊社,初步實現幫助記者發掘公益線索、促成媒體報導更多公益新聞的理想。
然而,《生命力》的採訪網絡儘管比大眾媒體細密,但因輔大位在台北縣,實習記者基於採訪便利性,大多採訪大台北地區的新聞,只有少數僑生和外地生會利用假期回鄉採訪;這讓《生命力》陷入矛盾,創刊宗旨要為弱勢者發聲,實際上卻僅為大台北地區的弱勢者發聲,對大台北以外地區,尤其是偏遠地區的報導遠遠不夠,和大眾媒體並無太大差別,如何補足採訪網的疏漏,成為新的難題。
為了補足疏漏,《生命力》在二○○○年先後與台灣亞洲基金會、喜瑪拉雅基金會、社會立法行動聯盟洽商合作,希望結合各地的非營利組織(Non-profit Organization,NPO)共同建立公益資訊交流平台,但都無疾而終。主要原因有二:第一,要建立交流平台,需要更多NPO參與,但當時擁有網站的NPO不多、連熟悉網路傳播的NPO都不多,參與的動能不足;第二,NPO大多贊成建立平台,但都希望能打出自己的旗號,不希望自己僅是供稿者而失去主體性,這就讓共同網站從名稱到管理架構都陷入難產。
二、公共新聞
建構公益平台計畫失敗後,《生命力》回到原點,專注耕耘既定採訪領域,努力提升創刊以來一直難以突破的報導品質。
《生命力》報導公益新聞,強調「為弱勢者發聲、為奉獻者立傳」,出發點在於補大眾媒體的不足。不過,公益新聞只是一個報導範疇,範疇裡的新聞線索多如繁星,報導者基於什麼目的、挑選什麼題材、用什麼筆法寫作,需要一套新聞意理、編採方針,而《生命力》創刊初期,並未發展這樣的意理和方針,只是沿襲大眾媒體常規,以第三人稱敘事、引述實例和數字、排除記者個人成見和偏見(紀慧君,2000)來進行報導,並特別重視新聞倫理,尊重弱勢族群、避免污名化。但廣泛的常規,只能減少爭議和錯誤,難以指出建設性的報導方向,更無法建立《生命力》的特色。
新聞報導涉及主題、材料和語言三個層次,《生命力》由於缺乏編採方針,在三個層次上都一再出現爭議。在主題部分,曾有學生質疑,單單報導弱勢族群議題,就能幫助他們嗎?抑或只是拿他們的苦難來成就一篇好文章?在材料部分,學生經常詢問:採訪弱勢族群時,應該偏重哪些面向、該問哪些問題才能對他們和社會有益,又要避免哪些問題,才能避免傷害他們?在語言部分,《生命力》每週票選最佳新聞,許多學生反映,得獎的往往是賺人熱淚的稿件,然而,賺人熱淚的寫法就是好的嗎?
NPO結盟計畫失敗後,我和學生開始積極深化報導理念、研擬編採方針。我一方面帶領學生利用寒暑假研讀社會福利、社會運動、社會問題專書,補強報導所需的專業知識;一方面邀請社工系老師和學生對談,尋求社工和新聞兩種專業都能接受報導模式;一方面帶領學生參與輔大服務學習計畫,探討結合新聞專業與社會服務的報導模式;我也藉由討論學生稿件的機會,向學生闡述多元文化的報導理念、避免歧視的新聞倫理作法。
這些,確實增強了我們師生對社會議題、報導使命、新聞倫理的瞭解,但還是不足以構成一套完整的新聞意理和編採方針。直到二○○三年,我們注意到公共新聞學,才為建構《生命力》的報導方針找到出路。
公共新聞學(public journalism,又稱civic journalism)是一九九○年代在美國出現的新聞改革運動。當時,美國一些地方報紙警覺失去了讀者的信賴,便與新聞學院合作,發展符合公共利益的報導原則。公共新聞學要求記者:一、將人民視為公民,即公共事務的潛在參與者,而非受害者或好奇觀眾;二、協助人民採取行動,而不僅是了解本身的問題;三、改善公共討論的環境,而非坐視其惡化;四、協助公共生活健全運作,以增進大眾對其關切(Rosen,1999:22,轉引自王興中,2002)。它因此要求新聞報導必須在報導事件的同時傳遞知識、探索解決問題的策略,同時努力讓所有受一個問題影響的人都能在報導中表達自己的聲音,並且鼓勵記者和公民之間建立一種有來有往的對話(簡謝弗,2004.10.12)。
公共新聞學,最早被用來改革選舉新聞報導,不只報導候選人的造勢活動或「起乩」言行,而是以民調等方法發掘公眾關心的議題,再要求候選人針對這些議題提出具體政見,藉此終止口水戰、導向政策辯論,讓選民能夠慎思明辨、選賢與能,選後還長期追蹤,防範當選人背棄承諾(王興中,2002)。之後,公共新聞學逐漸被運用到環境保護、治安防治、社區發展等等議題的報導上(王興中,2002,黃浩榮,2005),從一九九四年到二○○一年間美國五分之一報紙(三二二家),都曾執行過程度不等的公共新聞學計畫,而且幾乎所有報紙都認為,它對美國的社區生活產生了正面影響(黃浩榮,2005:31)。
然而,公共新聞學是否適用於台灣卻有爭論。馮建三指出,美國地方都市幾乎都是一城一報的壟斷情況,報紙因為壟斷、沒有競爭,才敢於做公共新聞學的實驗,台灣無此背景;王興中(2002)也質疑,公共新聞學強調記者從中立者轉為參與者,但台灣報紙黨派色彩濃厚,記者帶著立場介入社區事務,甚至與利益掛勾,已經「參與」過度了;黃浩榮(2005:171-172)則建議,在台灣發展公共新聞學,應從政治爭議性較低、與民眾生活親身性較高的公共議題做起,如環保、老人照顧、性別議題等,他並主張將訴求對象從社區轉向社群,亦即一群享有某種共同生活方式、價值觀、興趣、理念的人,如網路社群、職業婦女等等。
《生命力》服務弱勢族群的作法,與黃浩榮的觀點不謀而合,我們引進公共新聞學,進一步深化《生命力》的報導理念並釐清編採方向。我和學生將公共新聞學理論與《生命力》實況合併考量後,決定以傳遞知識、探索對策、促成改革作為報導目標,以重要性、實用性、啟發性作為選材和寫作的指導方針:重要性是指影響相當多弱勢者或奉獻者權益,或能影響相當多社會大眾的公益思想和行動;實用性是指幫助社會瞭解和解決弱勢者問題,幫助奉獻者推動工作;啟發性是指彰顯人性尊嚴或人道關懷,能引導人們面對問題、解決問題的故事。
這些原則,成為新聞提報會議、核稿會議、編輯會議上,評估每一則新聞主題設定、材料取捨、寫作風格是否適當的判準,也成為實際指導學生編採方向的指南。隨著這些原則的落實,《生命力》記者的稿件漸漸能夠彰顯公共新聞學的精神,例如:敘述樂生療養院漢生病(俗稱痲瘋病)老病患的生命史,不僅描述個人悲情,也會帶出日據時代、國民政府時代政策的得失;報導中年失明者奮鬥有成的故事,會詳述他奮鬥過程中,從哪些人、哪些機構得到哪些協助,讓類似情況者得以仿效;報導外籍勞工的處境,也不僅凸顯苦況,而是強調在政策上應該作何調整才能確保他們的權益。
在此同時,我們重新建構採訪網,將經營數年的社會福利、社會改造、社會資源、大學社區四大領域二十四條路線,改組為社會福利、社會運動、服務學習、媒體改造、文化創意五大領域二十五條路線,提升服務學習、媒體改造的新聞比重,並將文化藝術、創意產業的弱勢者和奉獻者納入採訪範圍。
新的採訪路線如下:一、社會福利領域,有老少權益、婦女權益、殘障福利、病友關懷、移民人權等五線;二、服務學習領域,有服務學習、助人專業、社會服務、中學志工、社區大學等五線;三、社會運動領域,有工農運動、學運教改、生態保育、弱勢族群、社會邊緣等五線;四、媒體改造領域,有傳播政策、公益新聞、公益節目、紀錄觀點、另類媒體等五線;五、文化創意領域,有社區產業、表演藝術、文化空間、傳統藝術、文化中樞等五線。每個領域由一組主編和記者負責採訪,每個記者主跑一條線。
《生命力》引進公共新聞學,從感性地分享動人故事,走向理性地傳遞知識、探索對策、促成改革,確實提升了報導的建設性。然而,《生命力》僅將公共新聞學視為一種新聞選材和寫作的判準,亦即一種新的新聞價值觀,但對公共新聞學強調的參與精神、長期追蹤、與公民互動,並未充分落實;此外,引進公共新聞學,也沒有解決採訪網絡過度偏重大台北地區的疏漏。這些,到了部落格普及、公民新聞學興起,才找到解決方案。
三、公民新聞
部落格從一九九九年崛起,到二○○五年下半年就超過兩千萬個,二○○六年夏天更突破五千萬個。部落格的興起,造就出難以計數的公民記者,他們散佈在社會各個角落,報導親身見聞、探索切身議題、交流彼此觀點,並且串連傳播,既是讀者也是作者、既是消息來源也是新聞製造者。
公民記者貢獻各自的情報,締造了南韓OhmyNews每天兩百則新聞、百萬人次流量的傳奇(OhmyNews,2004.12.01);他們分頭蒐證,逼得美國CBS主播丹拉瑟為誤報小布希新聞而低頭道歉、提前退休;他們動員網路人脈宣傳,讓台灣冷門紀錄片《生命》票房長紅(陳慕君,2005)。無論我們喜不喜歡,公民記者都將越來越強烈地影響新聞報導的現在和未來。
當公民自己當起記者,公民新聞學(citizen journalism,又名participatory journalism)隨即興起,它的核心概念是:「一個或一群公民,蒐集、報導、分析、散播新聞和資訊的積極行動,目的在提供民主所需的獨立地、可信地、準確地、廣泛地、切合需求地資訊」(Bowman & Willis,2003)。這樣的理念和公共新聞學相通,同樣是為發掘和傳播公眾參與公共事務所需的訊息,差別只是在於:公共新聞學由專職記者傾聽公民心聲後,為公民編採他們所需的新聞,公民新聞學則由公民自己來編寫新聞。因此,公共新聞學大將羅森(Jay Rosen)也高度肯定公民新聞學,樂見一個由部落格和新聞業共存共榮、相互影響的新新聞生態體系成形(Rosen,2005.02.15)
二○○二年底,台灣網路社群開始推廣部落格;隔年七月,我在中研院資訊所成員引介下認識部落格,隨即在二○○四年九月將《生命力》轉型為集體書寫的部落格;到了二○○五年,隨著部落格的急速發展,台灣公民新聞也逐步推展:如同第一章所述,從七月青輔會「青年公民記者培力營 」、十一月苦勞網「提筆鬥陣:獨立媒體研習營」,到十二月中時電子報舉辦「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我和學生都受邀參與,擔任課程規劃者、營隊輔導員、主講人和評審,見證台灣公民新聞的發展歷程。
這些經驗讓我們師生看到公民寫新聞的豐富多樣,也看到公民新聞學在理論和實務上的發展潛力。我們覺得公民新聞可以補強《生命力》欠缺的廣度、深度、多樣性和互動性,一起研讀公民新聞學文獻,同時討論部落格文章和《生命力》新聞共存共榮之道。由於部落格文章來源紛雜、內容多樣、品質又參差不齊,我們努力發展能夠統攝新聞報導和部落格文章的評選標準,同時建構整合部落客和記者文章的運作機制。
在新聞判準方面,我們延續公共新聞學傳遞知識、探索對策、促成改革的目標,以及重要性、實用性、啟發性三大方向,但考量部落格寫手大多不是新聞專業人士,因此不堅持第三人稱報導、事實與意見分離、倒寶塔寫作等新聞行規,只要求所選文稿必須做到三點:第一,內容必須是事實,至少是作者確信為真的事;第二,所寫議題必須具有公共性,至少是個人經驗和公眾利益的交集;第三,必須接受檢證,所引事證應註明出處、連結原典,方便讀者查核。
換言之,我們將公民新聞視為新聞報導、說故事、部落格三者的交集,姑且稱之「新聞故事」。新聞故事和新聞報導一樣必須信而有徵,但不必堅持第三人稱報導等常規;它像說故事一樣自然、親切、隨興,但不可以虛構;它和部落格寫作一樣,寫自己最擅長、最有興趣的事,但必須和公眾利益有關。我們並且將這些原則濃縮為「動人的故事、進步的知識」,亦即以打動人心的真實故事,傳達能夠帶動個人成長、社會進步的訊息。我們以此作為《生命力》新聞意理,也作為挑選部落格文章的標準。
在整合機制方面,我們挑選符合公民新聞學精神、又具有可信度的部落格,然後運用網路科技進行編選,最後和學生稿件一起整合到《生命力》首頁上。
首先,我們挑選切合《生命力》宗旨又具有可信度的部落格。我們從四個面向判斷一個部落格是否可信:是否專注撰寫擅長的事物、是否坦然公開自己的背景、是否連結原典接受檢證、是否接受回應並勇於認錯(Lasica,2004.08.14)。
我們挑選的,包括個人部落格、NPO部落格(如陽光基金會)、公民媒體(如苦勞網、南方電子報)和共享書籤(如MyShare和HEMiDEMi網摘),不僅深入台灣各地、也涵蓋全球視野,例如,我們從聯合國新聞、英國BBC、日本NHK和共同社、俄羅斯新聞網、韓國朝鮮日報和東亞日報、伊朗對外電台,以及Globle Voice Online的中文版中,編選國際上具有公民新聞學意涵的文稿,所選文章的質量和多元性,與大眾媒體的國際新聞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其次,我們用網路技術編選這些部落格的文章。我們用Bloglines訂閱上述部落格,由程式自動監看這些部落格的最新文章,同時在HEMiDEMi成立專屬群組,開放網友擔任新聞志工、協助發掘和推薦好文;再從我們訂閱和網友推薦的文章中挑出好文,放進HEMiDEMi專屬書籤;然後用聯播程式NewsGator,將好文標題發布到《生命力》首頁去。
最後,我們整合部落格文章和學生稿件。我們將學生稿件置於首頁的主頁面,展現我們的特色和編採成果;將選出的部落格文章放在版面右側邊欄,既補《生命力》新聞的不足,也展現公民新聞多元、豐富的面貌。
我們曾經編選聯合國新聞網的「十個故事:世界應該更多的關注」,從全球脈絡討論家庭暴力、婦女衛生保健中的盲點、違法毒品控制策略、傳染病研究成果以及人權機構的增長等等議題;我們也曾編選一位長期照顧哮喘兒的母親,差點想要悶死兒子的告白,從中窺見慢性病患家屬的處境,以及喘息計畫(由志工短期接替家屬照顧,讓家屬得以喘息)的重要;我們還曾編選社工所寫的烏龍故事:一位獨居老人誤將響不停的鬧鈴聲當成電話鈴聲,以為是歹徒騷擾,按緊急通報鈕,驚動消防局、中華電信、社工出動協助,情節令人發笑,但能讓人從中瞭解老人照顧機制的運作實況。
這些新聞,不僅傳達「動人的故事、進步的知識」,也引導我們更宏觀、多元、深刻的思考弱勢者新聞的報導角度和寫法。
《生命力》仍沿用公共新聞時期的採訪網,但藉由引進公民記者與實習記者互補,大大深化採訪網的密度、擴大新聞觸角的廣度、提升新聞的多樣性。就這樣,《生命力》從大台北地區公益新聞的採集者,轉型為全球「動人的故事、進步的知識」的整合者。我們不僅發表自己採寫的新聞、也編選公民記者的佳作,網站因此從每天報導一至三則自製新聞、轉變為每天報導十幾則自製和編選來的新聞,流量也從二○○四年夏天的每天八十幾人次,躍升到二○○六年五月的每天兩千人次,雖然還不足以抗衡大眾媒體,但在NPO網站中算得上小有規模了。
結語
《生命力》十年的探索至此有了初步成果。我們師生從公益新聞、公共新聞、走到公民新聞,從「關懷弱勢、避免污名」、「傳遞知識、探索對策、促成改革」、走到「動人的故事、進步的知識」,從補大眾媒體不足、探索大眾媒體革新方向、走到超越大眾媒體格局,從自行編採新聞、尋求NPO結盟、走到與公民共創新聞,從每週報導十幾則新聞、每天更新一至三則新聞、走到每天編製十幾則新聞,從依循實務常規、尋求理論指引、走到學習群眾智慧……。我們漸漸走出傳統新聞學的窠臼,走進網路傳播的未知領域,為實現弱勢族群的傳播權利、探索理想的公民媒體模式,繼續進行知識探險、行動研究。
二○○六年五月,我們將《生命力》改名為《生命力新聞》。「生命力新聞」代表的不只是我們的網站名稱,也是我們發展出來的報導理念和文體;更具體的說,我們認為公民新聞就是「生命力新聞」,就是能以「動人的故事、進步的知識」展現人文關懷、帶動個人和社會成長,讓公民——特別是弱勢族群——瞭解現狀、找到出路、發揮生命力的新聞。
這樣的新聞,漸漸受到大眾媒體的注意。二○○六年十一月,中時電子報開始聯播《生命力》新聞;二○○七年四月,公共電視新創辦的公民新聞網PeoPo也同步聯播《生命力》新聞。《生命力》團隊撰寫的稿件、編選的好文,關注的弱勢者和奉獻者訊息、傳播的動人故事和進步知識,每天出現在主流媒體網站上,成了平衡煽色腥新聞(sensationalism)、壯大建設性訊息的活水。
換言之,因為不滿大眾媒體而創辦的《生命力》,現在成了促使大眾媒體正向發展的催化劑。這是我們師生樂見的發展,但不是我們的終極目標。因為我們在實踐中清楚的體會,弱勢族群的傳播權利還沒有得到充分的照顧,公民新聞理論與實務的發展也還處於嬰兒期,《生命力》新聞質量還有極大的改善空間、正向結盟的力量相對於負面發展的商業媒體而言仍顯薄弱。
未來,我們將持續提升《生命力》報導質量、擴大與公民媒體和大眾媒體結盟合作,也將努力協助更多關懷社會的個人和組織架設自己的網站、報導自己的新聞。我們認為,更多的公民架站發聲,可以產製更豐富的公民新聞,提供《生命力》更豐沛的稿源,也可以厚植公民媒體相互串連、建設性新聞加速傳播的社會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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