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長在政治高壓、思想控制的戒嚴時代,直到高二暑假參加鹽分地帶文藝營,才從葉石濤口中,第一次聽到二二八事件,也才發現自己以前所讀的歷史,是被掩蓋的歷史。此後,我如飢似渴的搜尋、閱讀禁書,努力重建一套歷史知識和政治觀點。
大學畢業後進報社當編輯,有一回在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發現二二八事件期間的《台灣新生報》微縮膠片,自是如獲至寶,馬上調閱。越讀越驚愕。
《新生報》是當時的第一大報、也是台灣行政長官公署宣傳委員會的機關刊物,但在二二八事件初期,忠實報導民眾觀點、指責緝烟人員違法帶槍開槍肇禍,並未偏袒官方;三月十日報紙突然停刊一天,十一日復刊,立場丕變,轉而痛罵群眾是叛徒、指摘「若干含有毒素的報紙的負責人……一味暴露祖國的弱點」是二二八的禍首、台灣的罪人。
同一家報紙,為何相隔一天就判若兩人?原來,三月八日國軍登陸,隨即展開血腥鎮壓,《新生報》總編輯、總經理、印刷廠廠長等人遭到捕殺,報紙因此在十日停刊;十一日復刊後,總編輯、總經理改由軍人出任,立場自然丕變。
我讀過一些二二八史料和多位親歷事件的報人回憶錄,對這段歷史並不陌生。然而,讀著微縮膠片上的版面,想著背後的斑斑血跡,仍然悲憤難抑,幾度對著螢幕嘆息。
那一刻,我強烈感受到,新聞專業唯有在民主自由的環境下才有發揮的空間。一個記者、編輯,無論編寫能力多高超,當軍人拿槍指著你的頭,所有專業都沒有用武之地。
此後,我更積極地關注民主運動、參與媒體改革運動、研究台灣當代新聞史、探討新聞控制與反控制策略,都源自那個下午,我閱讀二二八版面所受的震撼。
在二二八事件六十週年的前夕,我將當年閱讀的微縮片影印本送上網,與讀者——尤其是新聞傳播工作者和相關系所學生——分享,希望大家記取歷史教訓,捍衛得來不易的民主政治和新聞自由,消弭國內的對立衝突、力拒對岸獨裁政權的併吞企圖,千萬別讓二二八的悲劇重演。
又:
我曾寫過台灣報紙版面政治學一文,探討新聞界與政治的互動情況,現在摘錄有關二二八的片段,請讀者搭配《新生報》版面一起閱讀(我另有一份「台灣戰後初期的新聞事業」上課講義,也請一併參考):
一九四七年二月廿七日下午,公賣局專員查緝走私香菸時,毆打菸販林江邁,引發群眾包圍抗議,專員混亂中開槍打死路人陳文溪更引爆民眾怒火,蔓延全台的二二八事件自此爆發。當晚九點左右,群眾前往新生報,要求據實報導緝菸血案,前日文版總編輯、時任副總編輯的吳金鍊以長官公署宣傳委員會禁止為由回絕,群眾揚言放火,並開始拆報社招牌,社長李萬居出面答應報導,並恢復日文版。
二月廿八日的新生報將新聞登在第二版下方,三欄標題說:「查緝私煙肇禍、昨晚擊斃市民二名」,題小文少,並不顯著;三月一日新聞提升到二版頭條位置,標題是:「查私烟槍傷人命案、當局已有妥善處置,對肇禍兇手決依法嚴辦、戒嚴令候秩序恢復解除」,只有官方說法;三月二日繼續用二版頭條報導,但新聞增為兩則,一則是「本市查緝私烟事件、長官廣播處理情形,戒嚴令自昨晚十二時解除」、另一則是「緝烟血案調查委會、推派代表謁陳長官,所提各項請求長官允予照辦、死傷撫卹金由區里鄰長具領」,雖有群眾代表出現,但還是官方觀點。不過,新生報三月一日的社論「延平路事件感言」指摘專賣局緝烟人員違法帶槍、隨便開槍,要求嚴辦,並強調「政府要人民守法、政府本身就要先守法」,並未偏袒官方。
在此同時,三月二日的新生報「因紙張奇缺」,宣布由對開一大張縮小為半大張,三月四日進一步由對開半大張縮小為四開半小張,這反映亂局中物資供應的困難。
不過,報紙篇幅雖然遽減,二二八新聞卻相對遽增,從三月四日起幾乎佔滿頭版全版和二版大部分,而且高度反映民眾的動向和意見。例如,三月四日頭條標題說:「二二八處委會改組首次會、決定積極維持治安、派員指責上司命令不行」,同時刊出肇事的六位專員照片,題為「二二八事件肇禍兇犯真像」;三月六日頭版刊出「各地士兵外出、均禁攜帶武器,柯參謀長答應處委要求」;三月七日頭版報導「上海輿論界咸表同情,並盼當局慎重處理」、二版刊出「慨解義囊,大有公司捐贈五十萬,藉充為處委會經費」;三月八日報導學生佔領台中機廠時,也以「台中機廠由學生警衛」平實帶過,三月九日則在頭版報導憲兵司令張慕陶「願以生命擔保中央絕不調兵」。
然而,就在張慕陶「生命擔保」的新聞見報時,大軍已經來台,新聞界浩劫來臨。三月十日新生報停刊一天,三月十一日復刊,頭條新聞就說:「深望全台同胞猛省、求合法合理的解決,蔣主席在中樞紀念週報告」、二版頭條說「本省再度宣佈戒嚴、完全為了保護同胞,國軍駐台係為消滅叛徒、長官昨日播告本省同胞」,這是二二八事件以來,新生報第一次以「叛徒」稱呼群眾。自此,新聞言論一百八十度轉彎,原本刊登「各地士兵外出均禁攜帶武器」,現在改為每日刊登「在戒嚴期間、民眾行動應行注意各事項,尋仇報復搶掠姦淫者槍決」,原本批評政府的社論,三月十八日轉而批評「若干含有毒素的報紙的負責人……一味暴露祖國的弱點」,認為報紙負責人和日治時代「獻媚敵人」的人是二二八的禍首、台灣的罪人,此後,這種批判媒體、批判民眾的社論連登了十九天。
更重要的是,三月十一日起,新生報版面上再也看不到群眾的動態,只見官方聲明和每天重複的「在戒嚴期間、民眾行動應行注意各事項」,以及「聯合國將組遠東區重建會」等國際新聞。這顯示新聞受到嚴格控制,以致最重要的民眾活動和國軍鎮壓新聞,完全得不到報導。
三月九日前和十一日後的新生報,明明是同一家報紙,新聞、言論為何天差地別?關鍵在於:三月八日下午四點,國軍分別從基隆和高雄登陸,南北兩路挺進,九日展開全面性鎮壓,十日各報為此停刊一天,在此同時,新生報總編輯吳金鍊、總經理阮朝日以及幹部林界、邱金山、蘇憲章、王天賞先後遭到捕殺,新生報總編輯改由少將擔任、總經理改由中將擔任,連抗戰有功、擁有「同少將」軍階的社長李萬居都遭軍警毆打。當時擔任中央社台灣分社主任的葉明勳回憶說:他在事變後曾和閩台監察使楊亮功搭吉普車出外巡視,在空蕩的街道上看不到任何人影,路旁盡是屍體,卻連個收屍的人也沒有。
政治情勢和報館人事的逆轉讓留在崗位的編輯不得不改口,從稱呼公賣局專員為「兇犯」變成罵群眾「叛徒」、從報導民眾動向轉為只報官方消息、從批判政府轉而批判報人,生死大禍讓編輯不得不低頭。二二八事件後,全台只剩新生報一家報紙能夠營運,但社長李萬居被迫離去,報館人事全非。兩年後,中央日報隨國民政府播遷來台,「自主管、編採、經理人員,以至工廠技工,全部由大陸遷來」,台灣在地編報傳統隨著編輯一起走入歷史。
延伸閱讀:
1. 一個版面的滄桑
2. 台灣報紙版面政治學初探——1945-2004 重大事件的新聞建構
3. 反恐嚇的智謀
4. 台灣報老闆的新聞控制
5. 反制報老闆的報導策略
6. 台灣黑道的新聞干預
7. 反制黑道的報導策略

在當年那個環境,就是如此,國共雙方打仗,老百姓死的死,傷的傷,我也看許多國共內戰的戰史,雙方戰死的軍人其實也都很多.
Posted by: 老王 | 2007.02.26 at 03:46 下午
Google News Archive Search "formosa" at around 1947:
http://z.la/694hj
Posted by: schee | 2007.02.26 at 07:55 下午
還記得上課時
老師曾對我們提的這段
也深深為當時政府箝制媒體的情形感到恐懼
可惜的是 如當時新生報能繼續用客觀角度陳述事實
或許就可減少現在藍綠各自表述、各自建構一套「228」的情形了
(PS.雖然在不同立場下 大家可能還是會「選擇性閱讀」
甚至諷剌對方所相信的「歷史」)
…實在很不敢想像 很多的「事實」
在經過政治力或各方角力的扭曲後
以後的人 讀到的還剩下幾分…
Posted by: Ingrid 吟綺 | 2007.02.28 at 09:56 下午
阿孝:
幾天前古狗社群的會議記錄不知你看到否?
莫忘了三一九中午以前,各主筆都要寫篇對自己專欄未來方向的簡介,能越早貼出越好,範例請參考麥可魚的: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michaelyu/3/1281435000/20070318190150/
感謝配合!
Posted by: 關提醒魚 | 2007.03.18 at 08:26 下午
古有李瑞環事件,今有三立228造假情事。
Posted by: victor | 2007.05.08 at 09:01 下午
不論在何時,政治高壓都是寧人恐懼的。新聞專業在民主自由的環境下有更廣闊的發揮空間不假,但在政治高壓下戴著鐐銬跳舞也更能凸顯業者的品質之可貴。
Posted by: 噱頭 | 2008.10.22 at 10:38 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