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地攤的童年

我常說自己是種田、擺地攤長大的。這是我人生經驗的起點，成年後愛逛夜市、關懷弱勢，甚至辭去報社工作，利用大學資源創辦《生命力》公共新聞網，都與此有關。

最近整理舊稿，翻到高二（1983年）主編的《宜中青年》，裡邊有篇文章寫我童年跟著爸媽開鐵牛車到礁溪協天廟擺攤的經驗，文字雖稚嫩，但相當翔實地記錄我高二時的生命體驗和社會觀察。

年近四十，越來越懷舊，忍不住將這篇舊稿重新打字，貼在這裡，緬懷一段青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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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還很小的時候，兄弟姊妹四人常隨著父母四出擺攤掙錢。在冷冽的冬風中，酷熱的夏日裡，我們必須忍受生理的不適，和騎樓主人苛重租金的剝削；有時，連騎樓也租不到，就得暴露在寒風烈日下，打著哆嗦，冒著熱汗，苦苦熬過一個又一個日出月落。 

每月的初一、十五，協天廟的香客總比平日多上百十倍，來自蘭陽平原各角落的攤販，便扛著布包、踏著鐵馬、騎著機車、駛著鐵牛、開著貨車……，浩浩蕩蕩地向那兒集中，這兩天，我們總雀躍能有個較好的擺攤環境。 

凌晨三、四點，爸媽便將我們自被窩中喚起，懶洋洋的幫著準備貨物，偶而，我也會陪他們去，在風涼露重的清晨，趕一二小時的漫長車程。太陽總在半路升起，我最愛那個暈紅大球，緊追我們的鐵牛車，飛掠過田園、溪流、莊鎮，在冷清公路上，他往往是我們唯一的伙伴。到了礁溪，彎入一條小徑，兩旁草木的露珠在朝陽映照下，美得像昨天哥哥送我的那把彈珠；又一程，就繞過陳舊涼亭，轉入廟後的廣場。 

我們通常在老榕樹下，鋪上帆布，擺置滿車的五金器皿，不一會，其他攤販接踵而來，廣場上就陳列了各式各樣的貨色，吃的、穿的、聽的、用的……一應俱全。人們漸漸出門，叔叔伯伯的叫賣聲也就嘹亮起來，我常趁父母不留神的當兒，溜了出去，四處遊蕩，我愛看阿叔一車漂亮的衣服，大哥哥一地可愛的玩具，還有阿嬸的鞋子、阿婆的瓷器……，有時，賣鍋子的阿伯當眾示範，炸些爆米花，做個蛋糕，我小小的身子就在大人叢中猛往前鑽，把小手舉得高高的，還不停的跳，不住的叫，他是認得我的，總是抓一大把，切一大塊，讓我一路邊撒、邊掉、邊吃。還有李媽媽的文具攤，她為了招徠顧客，常把些筆啦、橡皮啦、簿子啦，用力的拋出，讓大家瘋狂的搶。有時我幸運些，搶了本簿子，就蹲在地上，拿樹枝沾泥巴，畫一幅又一幅連自己也看不懂的畫，再把紙撕下來，折成姊姊教我的模樣，在廣場上恣意射起紙飛機來，總是玩得精疲力竭才回到爸媽身邊。 

人多的時候，我也會幫忙照顧攤位，學父母的樣子，大聲吆喝，有時，顧客把錢付給我，就將大鈔放進錢袋裡，小鈔和硬幣塞進自己的小口袋，人散了，佯裝如廁，算算有一二十塊，分些「紅利」給哥哥、姊姊和妹妹，再買本精彩漫畫，還綽綽有餘，就又跑著跳著，回到攤位去。 

一入夜，偌大的廣場頓時燈火輝煌，人潮一波一波湧來，爸媽忙於買賣，我也忙著「掙錢」，夜漸漸深了，我睏啦，不知不覺，就在柯如青銅根如石的古木下進入夢鄉。醒來時，往往是午夜，人潮慢慢地散了，就幫忙把剩餘的貨物分類疊起來，再綁好，這時，總有三五顧客算準攤販急於回家的心理，前來討價還價，多方糾纏，以求買點便宜貨，我真討厭這種人，一句吆喝，必逼得我們把好容易綁緊的貨物解下來，供其揀選，遇到些挑剔的，更是一疊一疊的找，一堆一堆的翻，我總不禁恨恨的偷瞪他們。應付過了，便把繫在腰間的錢袋交還父母。爸爸總愛叫著問： 

「有沒有藏私？」 

「沒有！」 

「真的？」 

「真的！」 

「好，乖！這十塊錢給你，小口袋的還爸爸哦！」 

我低下頭來，看著鼓出一大團的錢幣，只恨為什麼不穿件口袋大些的來。 

回家途中，爸媽每隔一會兒就拍拍我的肩膀，叫叫我的小名，生怕我睡著了，跌出車外。他們真是多心，你看滿天的星星，美得多燦爛，還有搖搖晃晃的螢火蟲，會唱歌的小河，以及又圓又亮的月兒，這樣美好的一切，教我怎能安眠？上個月小黑走失，也在這條路上，我要仔仔細細的找，好再擁抱唯一的愛犬。你說，我哪來的呵欠可打？

這是我童年擺攤的經驗，天真爛漫的記憶。 

曾幾何時，一條嶄新的公路將廣場橫腰斬為兩半，小徑拓寬，鋪上柏油，涼亭拆了，附近蓋起幾棟華美的住宅。幾年下來，綠意盎然的廣場，變成東一道柏油，西一堵水泥，七零八落的集散場，初一十五攤販依舊，人潮依舊，但已不復有往昔的恬靜了。

又幾年，攤販愈來愈多，「廣場」卻愈來愈小，終於引發了攤位之爭；一些新來的販子常在十四、三十的午夜，帶著睡具，佔了位子，第二天便死守不讓；有些則以重金，遊說舊販讓位，據說曾有一位二十萬的價碼。可是爸爸和叔伯們，畢竟和此地有了一二十年的感情，且按時繳納水電清潔費，接受管理委員會的節制，儼然便是協天廟的一份子，雖說有強佔利誘，卻如何肯輕易妥協？這種對峙的場面持續一段不短的時光，最後還是管理委員會出面協調，將廣場劃分為一個個大小相當的方格，由所有攤販抽籤分配，這才平息了火爆的形勢，促成攤販和諧共處。 

攤位之爭的結果，使舊販更加團結，不久後，一經倡議，大夥兒便結拜為兄弟，從此，互助合作，彼此照應，有婚喪喜慶也同歡同憂，手足之意，充分流露。 

我仰慕父親結拜弟兄的道義友情，他們也視我如己出，百般呵護。去年暑假，我搭林叔叔的便車，車上，他不時用一種異樣的眼神凝視著我，那眼神輻射出無比璀璨的光芒，導引出一段年少記憶： 「阿叔和你一樣大的時候，也是憨厚、老實、好欺負。」 

「記得頭一次擺地攤，我獨自扛著布包，怯怯的走進市場，攤開布，把衣服疊好，天才大亮，可是，你知道天一亮，市場裡人潮就洶湧而來，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多的陌生人，嚇得躲到騎樓的柱子後去，好久以後，才有人在我的攤位上選中衣裳，他四處找攤主，我不得已，探出頭來，說出價錢，收好，又縮了回去。」 

「有時我也推著車，賣米粉羹，工廠的女工常一次叫一二十碗，我一晚一晚的盛，一趟一趟的送進廠去，她們在長桌上相對的坐成兩排，吃完了，就把錢放在碗裡，要我來收，我把手從座位的空隙間探了進去，她們的身子就朝這個方向傾倒過來，我嚇得把手縮回來，她們就放聲大笑，我再探手，她們又傾倒過來，我再縮手，她們又大笑；再探、又倒，再縮、又笑……我委屈的回過身，跑了出去，倚著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還是年長的女工好，幫我把錢和碗收齊，還送到手推車來。」 

「可是，為了生活，我還是站了出來，跟著其他攤販，大聲叫賣；為了掙錢，我終於鼓起勇氣，將女工輕輕撥開，在她們的驚訝中，獨個兒收碗，和錢。」 

那段日子，正是阿叔最落魄的時候，他籌了四十萬，買下一批高級運動服裝，原想狠狠賺他一筆，沒想到款式不再流行，一件成本一百一的T恤，喊價五十，還乏人問津。我永遠忘不了，那個生意清淡的夜晚，零零落落的人，慵慵懶懶的攤販，把廣場妝點得冷冷清清，只有阿叔沙啞的聲音，依然固執的滿懷蒼涼，在陰霾夜空下，悠悠迴盪。 

是的，協天廟後的生意清淡了，且一個月比一個月蕭條，三月初一我再去，廟後窄窄的空地上稀稀落落擺了三五攤，道路對面蓋起香客大樓，攤販早移到附近的大馬路，那兒更蕭索，直到傍晚才有幾人來湊個夜市。他們偶而也會聊起轟動一時的攤位之爭，二十萬的高價啊，但悵望眼前，只能苦苦的笑了。

Comments

[PowerOp]

Typos?
「生理的不是」
「就在柯如青銅根如石的古木」

[阿孝]

真尷尬

「生理的不是」是用語不當兼錯字
「柯如青銅根如石」是杜甫古柏行的句子
國中高中時代的我，想考國文系
每天背一首古詩詞
寫稿時常愛套用、賣弄
現在看起來 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重打這篇稿時，有好多地方想要修改
後來作罷
原汁原味留下高二時的稚嫩文字

[benla]

真是了得
高二時的文字就如此了得
阿孝果然是阿孝

[上班族投資理財]

高二就有此文筆，真是用功的小孩，我恐怕現在都還寫不出這樣的文章，不過回味年幼的時光，是我們年紀大了以後的特權，總是令人勉懷。

[Ingrid]

老師
這真的是作家風範啊~~

文筆好生動！

[Jas]

「宜中青年」
好久不見這個名詞了

透過您的述說令人回想起以前的人擺地攤的生活情景,其實別有一番滋味

[雅雯]

一不小心,差點遺漏了這篇文章...
只要上網幾乎都會晃到這裡瞄一瞄,其實沒有每次都把新的文章看完
但這種充滿生活經驗的文字,通常我會優先看完

順孝這篇文章,我一邊看腦海也就跟著浮現想像的畫面
感覺有點像是在看早期吳念真的電影..(會不會太早了一點)

總之那樣不富裕的年代其實讓人與人之間豐富的許多
一種很深刻很深刻來自於社會底層的生命經驗
這真的是再多錢也買不到的滋味

讓我也想起了我的小時後...
拿著板凳到廟口看王樂仔賣藥的童年經驗,仍是讓我久久懷念不已..

[海慶]

老師
一上來就看到這篇懷舊文章
也讓我想起
自己似乎也有這樣的年紀了^_^

[路人甲]

好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