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報紙版面政治學初探

這幾個禮拜趕寫新聞編輯史論文，先根據十幾年前舊稿，寫成一份約三萬二千字的草稿，自己覺得又臭又長，斷然重寫；忙到昨天終於寫出第二個版本，兩萬八千字，讀來還是漫無焦點；今天火大了，重訂主題、增刪修補，從早到晚拼命撰寫第三版，暫訂主題為：〈台灣報紙版面政治學初探：一九四五年至二○○四年的新聞編輯史料輯要〉，計畫分七節撰寫，每寫完一節初稿就PO在部落格上，讓大家批評指教，希望藉此逼自己儘快寫出像樣的稿子。以下是第一節〈導論〉：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毛澤東去世，中國時報頭版標題說：「大奸巨（敦心）惡貫滿盈，毛匪澤東斃命北平。畢生迷信權力終因鬥爭而亡，滿身血腥殘殺同胞六千萬人」，聯合報寫道：「禍國殃民、惡貫滿盈，匪酋毛澤東死了。匪黨哀鳴呼籲團結未提繼承人問題，顯示內部四分五裂奪權部署未完成」，兩報都沒刊出毛澤東照片；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九日鄧小平去世，中國時報說：「鄧小平昨夜病逝」，聯合報稱：「鄧小平去世，北京全面戒嚴」，兩報都刊出鄧小平照片，中時甚至配上他親筆寫的一幅字：「學習是前進的基礎」。

一九七六年雙十國慶日，台灣省政府主席謝東閔在家中被郵包炸彈炸傷。聯合報將這則新聞放在三版下方，只以一個一欄半的標題「謝東閔拆閱書報左手受傷」，與同版面五欄的「花車遊行浩蕩壯觀」、四欄的「綺麗焰火萬紫千紅」不成比例，中國時報也僅以三欄的「謝主席左手受傷、蔣院長親往慰問」一「題」帶過，更重要的是中時、聯合和其他各報的內文一字不差，全部採用中央社通稿：「台灣省政府主席謝東閔，於十日下午二時許，在家中拆閱書報時，左手受傷，蔣院長親往探視慰問，謝主席傷勢正在由醫生細心診治中」。二○○四年三月十九日，陳水扁總統在選戰最後一天遭槍擊，中時、聯合和各報紛紛以頭版和十幾個版面大幅報導，取材、切入角度、圖文編排，各不相同。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當紅女星樂蒂猝逝，中國時報和聯合報都在第三版報導，配四張黑白照片，聯合頭條標題是：「樂蒂猝逝！黯淡銀河，忽為巨星沉，寂寞蘭閨，午夢未迴人，不說自殺，藥瓶在榻；如說自殺，她為什麼」，中時標題是：「樂蒂死了。英台薄命應知曉，梁祝一劇竟成讖。樓台會，從此絕響！十八送，誰來續唱？先化蝴蝶飛，形消骨立心力瘁；苦了梁兄哥，草橋結拜傷折翼。」；二○○三年四月一日，港星張國榮跳樓自殺，中時和聯合都用第一、二、三版報導，各配十一張和九張彩照、兩個和一個圖表，中時頭條標題說：「港星張國榮跳樓。目擊者指張與男友爭風吃醋後情緒失控，未幾即跳樓身亡」，聯合標題則是：「遺書自稱情緒困擾，港星張國榮跳樓身亡。『我活得很痛苦』中環鬧區24樓躍下，結束46歲人生，香港演藝圈震驚婉惜」。

一則新聞放在報紙的頭版還是內頁、版面的上方還是下方？佔多大的空間、做多大的標題？標題凸顯什麼重點、淡化什麼情節？使用什麼字眼？搭配什麼圖片？都反映新聞編輯的價值判斷和利害考量，都是一種政治。不同時代標題、圖片和版面的呈現形態，反映不同時代的政治、經濟、社會情境，以及新聞編輯與情境的互動關係。

從這個角度看，一九六、七○年代，台灣還在戒嚴時代，報紙是反共保台的宣傳工具，頭版是政治新聞的專區，因此樂蒂的死訊登不上頭版、毛澤東當然是「匪酋」、謝東閔遇刺等危急政權安定性的新聞必須統一口徑、淡化處理；在此同時，台灣還處在從農業社會邁向工商社會的轉型期，報紙是有錢有閒仕紳階層品味風雅的讀物，標題必須像樂蒂新聞一樣押韻對仗才能供人玩味；此外，當時報紙只准出版三大張，加上圖片編輯概念不夠、彩色印刷能力不足，編輯還不懂得以圖像建構真實、震撼人心，因此版面宛如字海。這和戒嚴解除、媒體蜂起以來，報紙取材百無禁忌、標題簡明易懂、版面圖文並茂的編輯方式，迥然不同。

本文基於這樣的認識，將循著台灣戰後的歷史脈絡，探索不同時代編輯回應政治、經濟、社會情境的政治手腕和美學技巧。本文將戰後編輯史粗分為改朝換代期（1945-1949）、政治高壓期（1950-1979）、社會思變期（1980-1987）、媒體競爭期（1988-2000）、經濟掛帥期（2001起），分別分析各個時期的政經和社會情勢，同時舉例說明當時版面政治學。限於篇幅，本文難以對全面性地分析各種變數，只能舉不同時期的代表性事件，進行重點討論。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