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曾是一首詩

最近在趕寫一篇新聞編輯史論文，幾乎每天窩在國家圖書館，一邊寫稿、一邊檢視百餘年來的台灣報紙。其中最有樂趣的是找到許多編輯圈傳頌已久的標題詩經典。例如：

一九五九年三月，台北市士林區山上的尼姑庵昭明寺，半夜窗門經常撼動，群尼不敢入睡。標題說：「尼動心中鬼、風敲月下門。蕭蕭禪院迢迢長夜，聲聲怪響忐忑驚魂」。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兼具男女兩性性徵的田徑選手姚麗麗在台大醫院接受吳家鑄醫師的生理矯正手術，成為完全的女人。標題說：「乾坤再造、神奇一刀；肥了櫻桃、瘦了芭蕉。吳家鑄昨宣布矯正手術成功，一月後的麗麗全身都是女性」。

一九六八年五月，台東紅葉棒球隊擊敗嘉義垂楊隊，贏得全國少棒錦標賽冠軍，標題是「東台小將一棒響、滿山紅葉壓垂楊。大膽成軍、嚴格訓練、將士用命、才有今天」。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當紅女星樂蒂猝逝，標題說：「樂蒂猝逝！黯淡銀河、忽為巨星沉，寂寞蘭閨、午夢未迴人；不說自殺、藥瓶在榻，如說自殺、她為什麼」、「倩女成幽魂、繁華夢中人。半部喜劇半悲劇、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霧裡明星霧裡花、開也是她謝也是她」。

一九六五年五月，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大統領廖文毅投降回台，標題說：「識迷途未遠、覺今是昨非；廖文毅倦鳥知返，眾親朋額手稱慶！」、「漂泊遊子終歸來，寂寞門庭為君開，高堂老母沈痾起、迷惘老弟神智甦」、「往事幾縷煙、風雨一杯茶；廖博士圓山閒話」、「廿年遊子思家、那堪人在天涯；歸夢牽縈身如倦鳥、關心故鄉時常讀報」、「西螺掃徑迎歸人！昔時眾人默默、今日議論紛紛；寂寞梧桐院落、忽然喜氣盈門」、「東飄西泊倦遊人、斜風細雨弔荒墳；廖文毅返鄉掃墓」「諄諄祖訓教忠孝、懍然堂前愧姓廖；半生作為、說什麼好，未來歲月、一定記著」。

這些標題出自一九六○年代聯合報三版編輯王潛石、查仞千手筆，到了一九八八年我進報社時，仍然聽到老編輯在津津樂道，可見其流傳之廣、影響之深。

標題詩的盛行，一來是因為老一輩編輯詩詞造詣了得，借「題」發揮，二來是當時的社會結構和讀者背景所促成。

一九五○年代的台灣還是農業社會，一九六三年工業生產淨值超過農業、國際貿易首度出超，此後才慢慢轉型會工商社會。在農業社會和工商社會初期，社會節奏不快，報紙發行不廣（一九五三年全台報紙總發行量僅二十八萬多份，最大的中央日報和新生報各約六萬一千份，聯合報兩萬三千份，中時前身徵信新聞才四千七百多份），而且報費偏高，以一九五一、五二年來看，當時一個月的報費要十五元，但高麗菜十五台斤才賣一元，一個月的報費等於兩百二十五台斤的高麗菜價。

能負擔這麼高額報費的讀者，社經地位和教育程度通常高於一般民眾，他們看得懂也比較喜歡看那些騷人墨客型的編輯的標題詩。因此，報紙成為有錢有閒者咀嚼回味的讀物，文采華麗比訊息傳播的效益還要重要，標題詩成為報紙的特色，也是檢驗編輯人能力高下的主要標準。

直到一九八○年代社會結構加快，讀者沒時間咀嚼標題、聯考出身的編輯也無此文采，標題詩才漸漸被白話標題取代。

Comments

[豬頭]

看完老師的文章有無限感慨啊
相較之下，某八卦水果報的編輯素質果然有差的
最近跟同事討論到報社裡面編輯標題下得差
我們還因此設了一個《蘋果日報》每日標題金酸梅獎
其中最酸梅的標題是：
2003年11月19日
泳客海中托友句鐘待救
新聞是說，兩名泳客失足落海，其中一名泳客奮力由上岸求救另一名泳客在海裡等了一個小時才被救起。
嘿嘿，看不懂標題吧？原來，「句鐘」是廣東話的一小時 >_<

再來就是2004年10月19日
巡艇案 許惠祐被轟無恥
新聞是說，許惠祐因為姚嘉文搭海「巡」隊巡邏「艇」旅遊「案」遭到立委砲轟
挖咧，原來長文可以這樣縮短的！

[benla]

這篇論文一定很有趣！

:p

[怡妏]

看完老師的文章有無限感慨啊
標題成詩 於我 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呀........

by the way
東西我已寄出，不知老師收到沒?

[阿孝]

收到了。
非常謝謝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