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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黑道的新聞干預

要探討黑道如何干預新聞,就必須先瞭解黑道。本文將先剖析黑道的演進歷程、黑道的本質和行事作風,然後說明黑道如何威脅記者、利誘記者。

一、黑道的演變歷程

黑道幫派,是指一群低自我控制者,透過地緣關係,結合而成的非正式次級團體,通常具有「暴力性」與「暴利性」,也就是以暴力作為維持內部紀律以及和其他幫會相傾軋的手段,並插手高利潤的地下經濟活動(如賭場、販毒、色情等)確保經濟基礎。(許春金,1996;黃玄銘,1996)一九九六年警政署公佈台灣地區約有一千個大小幫派及組合,已具組織形態的幫派組合共有一二六個,其中對治安危害較大的幫派組合有五十九個,平均分佈在各縣市,警方列管重要幫派分子二0六七人,包括具有黑底的民意代表,以及隱身幕後遙控犯罪的黑道要角。(陳一雄,1996)

台灣黑道的演變,根據趙永茂(1993:26-27)的研究,可以粗略歸納為以下四個階段:

1.社會型黑道期:民國三十四年光復後至民國五0年,為台灣都市幫派崛起期,並以幫派組織型態為主。期間經過四0年代初青少年太保時代,到四0年代末四海幫、竹聯幫的興起,已有走向大型及組織化的趨勢,在此期間,黑社會幫派基本上是非法的、地下的、零散的社會性幫派。

2.經濟型黑道期:民國五0年間為台灣黑社會幫派成長期。在此期間,幫派隨著大型都會的快速發展,在都市社會加速漫延與成長,並且從零星的幫派勢力,轉而朝向較有組織與規模的發展。幫派活動逐漸由地下轉為地上,並逐步改變其地下性、社會型式體質,有些幫派甚至已轉型為地上性、經濟型式幫派。

3.黑道調整與整頓期:在民國六0年代,全省黑道幫派已增加到上千個,大的幫派如台北市西門町「飛鷹幫」組織近千人;其「事業」的發展,有應召站、茶室、娼寮、職業賭場、地上酒家、討債公司、期貨公司、西餐廳、電影公司、出版社、公共工程的招標及選舉時的競選活動等。台灣西部若干縣市,如雲林縣、嘉義縣、彰化縣、台南縣、高雄縣市等,已有幫派組織及個人積極介入助選,依附政治,甚至參與選舉。也引起警察機關民國六十二年首度實施幫派解散登記,全省計有五六八個幫派,二二三四人登記脫離幫派。

4.政治型黑道期:民國七0年代為幫派發展與轉型期。在此期間雖經七十三年十一月十二日的全省「一清專案」掃黑行動,但卻也促成黑道的重組與變質,使黑道上層者發展其勢力串聯化,事業公開化、國際化、多向化,並積極參與政治,開拓正常化、合法化、公開化的寄生、依附與互惠的生存空間;下層黑道則到處流竄,並在選舉期間進行勒索、恐嚇,促使台灣西部沿海七縣市進入政治型黑道時代;對地方黨部、地方選舉、地方派系等政治生態,以及社會安全與經濟法律秩序,產生相當大的衝擊。

黑道介入政治的情況,隨著一九八七年戒嚴解除後的政經情勢的演變而日趨惡化。戒嚴時期,國民黨掌控黨政軍特、一黨獨大,不需要也不容許黑道干政,解嚴以後,國民黨面對民進黨強力競爭,執政地位鬆動,為了保住政權,漸漸不擇手段,連黑道也用。一九九一年國代選舉,國民黨一口氣提名七十九位派系人物競選國代,結果派系候選人當選率高達九七%,從此確認了「地方派系對穩住國民黨中央政權的重要性」,隔年立委選舉,國民黨更大量提名地方派系人物,佔總提名人數的六○%,此後大哥參選成為常態,從鄉鎮、縣市、省市到中央一路黑影幢幢,終於形成縣市民代超過三分之一有黑底、省級四分之一、中央十分之一的驚人現象,連國民黨中常會都被指出現黑道代言人。(黃光國,1997:70-75;梁中偉,1998;朱高正,1997;聯合報,1996)

二、黑道的本質作風

黑金政治的特質,一言以蔽之,就是拳、錢、權的惡性循環。前法務部長廖正豪指出(2000:503-505):在我國,從早期的地痞流氓,也就是所謂有「暴力」的人——依靠他的暴力,霸佔地盤,白吃白喝!他是有「拳」,用這個暴力逐步的進入到正常社會的各行各業,而爭到更多的「錢」,因為他可以以「暴力」得到「暴利」,例如介入工程的圍標、綁標,參與公家機關的採購等等,所攫取的利益,在整體價金的一、二成甚至高達四、五成!在他們得到了龐大的利益的同時,更壯大了他的「拳」——「暴力」的力量,而且尚不知足,更進一步以「暴力」結合「金錢」介入選舉,或許支持了特定的候選人,或許自己參與選舉,也就是結合了「拳」與「錢」,而可以搖身一變成為有「權」的民意代表或行政首長,勾結了有「權位」的人或自己成為有「權位」的人,再用此一權位而攫取更大的「暴力」(即「拳」)與金錢(即「錢」)又更得到更大的「地位」(即「權」),如此惡性循環不斷,以致黑金政治疑慮,成為大家揮之不去的夢魘。

更具體的說,今日集「拳、錢、權」於一身的黑金政客,具有六種特質:

1.暴力:以暴干政、有權有拳:黑道大哥儘管努力漂白,但環繞在他們身邊的暴力事件依然層出不窮。台大教授張清溪、陳明通、陳東升和立委簡錫 等人組成的「派系與政商關係研究工作室」,一九九九年底公布「黑金縣市指標排行榜」指出:過去五年來,全台各縣市發生一萬四千零卅一件槍擊事件,民代被槍擊事件多達廿七件,更有九位民代涉及殺人、擄人勒索、恐嚇等重大刑案。從政治、商業到新聞領域,都籠罩在黑道的陰影下:一九九三年立法院審查核四預算時,許多黑道兄弟手持大哥大或鋼筋鐵條,在立院內外對抗反核群眾和立委,一九九六年立法院長改選時,甚至有大哥帶槍進議場壓陣;一九九五年爆發經營權之爭的尚德實業公司大門,被掃射四十六發子彈;一九九九年底的環球電視台經營權之爭,也出現黑道兄弟的蹤影。(邱花妹,2000;聯合報,1996:商業周刊,1996b;商業周刊,1996c;媒體觀察,2000)

2.暴利:以權牟利、亦黑亦白:黑道坐大過程中,經濟來源逐步從黃、毒、賭等地下產業,跨足到地上的法律邊緣產業(如營建、有線電視、休閒娛樂事業),這幾年,更進一步跨入以民選公職的職權、特權攫取暴利的新階段。「派系與政商關係研究工作室」指出,黑金牟利的方法有六:一是操控農會或地方信合社(例如:屏東縣逾放金額高達兩百六十億,佔所放款金額的三一.四%);二是介入公共工程圍標綁標(二、三十億元工程,可以做成五十億);三是土地買賣或炒作;四是選舉恐嚇或賄選;五是股市投機炒作;六是經營不法事業(如賭場、職棒簽賭、色情酒店)等等。黑金政客甚至藉由修法或立法,為自己牟利大開方便之門,去年的農發條例、博奕條款,及地方首長、農漁會幹事解職鬆綁條例即被稱為「世紀末三大黑金法案」。(邱花妹,2000;黃維憲,1996;羅國俊,1996;梁中偉,1998;黃光國,1997:70-75;朱高正,1997;何方,1996)

3.反動:手段激越、立場保守:黑道幫派有別於企圖以暴力或其他方法改變政治結構的激進組織,雖然他們經常使用暴力手段,但使用暴力並不表示他們要推翻現況;相反的,黑道在政治立場、意識形態上經常傾向保守,他們希望保有現狀以便能持續發展,並繼續獲取權勢和利益。(許春金,1996)

4.智化:以錢攬才、有文有武:有組織的幫派、有權勢的黑金政客,聘任越來越多的高級知識份子為其所用,當他們的幕僚、助理中的博碩士逐漸增多時,黑道也隨之從逞兇鬥狠走向有勇有謀。許多大哥更擺出禮賢下士的姿態:十年前羅福助創辦《公論報》時網羅許多新聞文化界的老將為其效力,據《公論報》高級主管透露,羅福助對知識份子相當禮遇,常當著報社主管面前,喝令其子向動筆桿的讀書人多學習。(湯海鴻,1991;羅國俊,1996;中時晚報,1991)

5.好名:漂白形象、力爭美名:在文化上,華人向來愛面子、重名聲,所謂「虎死留皮、人死留名」,黑道也是一樣,許多大哥(尤其是參選漂白過、有權有錢的大哥)痛恨媒體稱他「老大」而喜歡被稱作「聞人」,羅福助更表示他不喜歡有人在立法院的質詢台上提到「黑道」兩字(黃光國,1997,31-33;沈國屏,1996;趙慕嵩,1999);在現實上,形象漂白對提高競選勝算、降低牟利阻力也有助益。

6.情義:盜亦有道、法外有法:黑道具有異於主流社會的特定倫理、價值觀和行為規範,以前的青幫幫規嚴定「不准欺師滅祖、不准藐視前人、不准爬灰倒籠、不准奸盜邪淫、不准江湖亂道、不准引法代跳、不准擾亂幫規、不准以卑為尊、不准開匣放水、不准欺軟凌弱」;現在幫派也標榜誠信、道義、情義、不偷、不搶、不販毒、不吸毒、不凌辱兄弟的女人。不過,黑道的「江湖道義」,對善良百姓來說,有時反而是不義。(朱高正,1997;沈國屏,1996;趙慕嵩,1999:168;沈寂等,1994:327-329)

三、黑道的媒體控制

黑道從地下竄至地上,事業公開、參選從政、特權牟利的過程中,逐漸注意到自己的公眾形象,這就使他們越來越注意媒體對自己的報導,甚至介入媒體,積極的利用媒體作為自己漂白的工具、或消極的防止自己的惡形惡狀曝光。

黑道介入新聞界的主要形態包括投資媒體、操縱新聞、賄賂記者、恐嚇記者、狙擊記者、整肅記者等六種,前三種帶有利誘成分、後三者則同具威脅性質,黑道通常交錯甚至混合使用這些手段。

1.投資:創辦媒體、經營媒體:黑道自己創辦或投資媒體來招攬記者、粉飾形象。例如:竹聯幫大哥陳啟禮早在一九八三年就創辦《華美報導》(後改名《美華報導》),目的在踏入新聞文化界、重新塑造竹聯形象;天道盟盟主羅福助更曾在一九八九年創辦《公論報》,集結一群相當有經驗的新聞工作者,後來因虧損嚴重、羅福助流亡海外才黯然停刊。又如:鄭太吉等地方型黑金政客創辦或投資有線電視台。(趙慕嵩,1999:148-149;湯海鴻,1991;汪士淳,1995b)

2.操弄:接受採訪、誘以獨家:黑道漂白後,兼具企業老闆、民意代表甚至民選首長身份(例如:縣市議長、縣市長、立院財政委員會召集委員、立院黨團書記長),直接參與政治、經濟的重大活動,這使得他們成為新聞來源,能夠體體面面的在媒體上發言、也能以獨家新聞等利益收攬記者。

3.賄賂:送錢贈股、外加兼差:最常見的是送紅包、贈乾股、給兼差。例如前屏東縣議會議長鄭太吉就成立一家第四台,讓當地的報社和電視記者兼差(汪士淳,1995a);又如,幾年前台北市最大的色情酒店叫做「百樂」,這家酒店的後台很硬,「是十幾個媒體記者、警察、檢察官、調查員在開的」,而且有許多跑當地新聞的記者受賄,「行情是一個記者六萬塊錢一個月,你要不要拿是你的事,可是你拿的話就要幫這邊做事。就是說,他會排班,就是到這家店一樓客廳去坐,如果說有那一個警察單位來找麻煩,你就要出去應付,甚至有些記者是在市警局裡面,他會盯著督察室看,有沒有動作是要抓這個地方?」即使是沒有拿錢的記者,為了避免惹禍、得罪同業,也噤若寒蟬。(受訪記者010口述內容,以下簡稱010,其餘記者類推)

4.恐嚇:匿名威脅、當面恫嚇:有時躲在暗處匿名恐嚇,有時明目張膽、公然恐嚇。在匿名恐嚇方面:一位記者回憶跑中油弊案新聞時的遭遇說,「有人晚上十二點連續兩三天打電話來我家,然後不講話,然後電話掛了,十五分鐘後他再打來。然後又掛掉,十五分鐘又打一次…,等到張子源(中油董事長)跟陳國勇(中油總經理)最後的鬥爭階段,我又進來開始痛批,家裡電話又來了。這次電話一拿起來,就罵三字經,說『你再寫你試試看,斷你一條腿』」(024);又如:五年前,一家證券專業報女記者,報導高雄企銀違法事件時,不但接到恐嚇電話,呼叫器上還不時出現「三八三八……」、「七四七四……」(去死)的號碼。(商業周刊,1996a)在具名恐嚇方面:另一位曾採訪高雄企銀股東大會衝突事件的女記者,更心有餘悸的說:「那實在很恐怖,…A(立委)當場威脅記者:『你敢寫怎麼樣,我就給你好看』。我也聽一個電視記者面色慘白的說:『A警告我們的攝影記者,鏡頭不要照著他,回去敢亂寫、亂報的話,他都有錄影存證;哪個記者?叫什麼名字?哪一家報社、電視台的?他都有拍照』」。(023)

5.狙擊:動手動腳、動刀動槍:輕則毀損記者財物、打記者耳光,重則脅持、刺殺。一九九四年年底,「台灣時報駐台南縣記者,由於報導部分議員包娼包賭、為了工程利益時常藉機修理縣府,新聞見報後,該名記者即在縣長室(當時縣長不在)遭四、五名議員毆打」(黑白新聞周刊,1995a);「現在聯合晚報有一位女主管,曾經寫了新聞影響到主力炒作,後來走在路上被人推去撞牆,牙齒掉了一顆。」(023);一九八九年間「自立報系駐花蓮吳姓女記者,可能因報導選舉新聞引起候選人不滿,在陸續遭到歹徒電話恐嚇、跟蹤、撞車之後,有一天深夜,在其發完稿件入睡未久,其日式住宅被一名矇面歹徒闖入行刺,經其反抗並尖叫,歹徒僅刺傷其左腰及左手」(黑白新聞周刊,1995a)。此外,數年前經濟日報還發生有人在報社對面放槍的紀錄,使得座位靠窗邊的記者,一度不敢在自己接近窗口的位子上逗留太久。(商業周刊,1996a)

6.整肅:用勢說話、用權整人:當黑道的權勢大到足以左右媒體老闆乃至政府機關時,他們不需動手施暴,就能操控新聞、整肅記者。例如:幾年前,北部某縣巿一家公司出品的飲料被檢驗出內含雜質,某報披露後,立即遭遇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原來,飲料公司的老板是一個勢力橫跨黑白兩道的大幫派成員,事發後他請出『幫主』向報社老板施壓,逼得無冕王屈膝,重發新聞『更正』」(莊家漢,1995);更誇張的是:「民眾日報記者顏光照,也因揭發台中縣警政黑幕,曾多次遭到恐嚇、威脅,並在(民國)八十二年十月間被提報流氓管訓,之後,直到二審仍以不管訓處分終結,雖然還他清白,但對顏記者本人的傷害到現在尚未撫平」。(黑白新聞周刊,1995c)

必須注意的是,黑道對記者通常軟硬兼施,威脅與利誘常常是一體的兩面。例如:幾年前嘉義有一位重量級黑金立委候選人,平時就常逼地方記者寫些對他有利的新聞,當選舉迫近,他的要求也跟著提高,一位聯合報記者被他要求做「特別報導」,這位地方記者不願買帳,結果被一些兄弟帶到一個倉庫內,在他面前擺著一張桌子,桌上一邊放著數疊鈔票、另一邊則是一把手槍,帶頭兄弟告訴這位記者,他可以依據「自由意願」在桌上選擇一項他要的東西;這位記者當場冷汗直冒,既沒有選錢也沒有選槍,而是選擇「跪下」、告訴黑道他什麼都不要,只求能平安走出倉庫大門。(商業周刊,1996a)

四、小結

簡言之,台灣的黑道已從地痞流氓,變成有錢有權又有拳的黑金政客,他們不僅漂白身份也要漂白形象,因此對記者威脅利誘,逼迫記者為他們隱惡偽善。在此,有兩點需要補充:

一、黑道的再定義:在黑金時代,黑道的性質已經改變。以前黑白分明,但這些年逐漸出現「黑道白道化、白道黑道化」的現象,原來的黑道經由參選、做生意,逐漸具有立委、董事長等白道身份,原來的白道(如民代、警察、企業主)則與黑道掛勾,行徑與黑道無異;黑白界線泯滅,難怪李遠哲等意見領袖會發出「黑道固然可怕、白道更應注意」、「掃黑應先掃白」的呼聲。因此,本論文所指的黑道,不單只是傳統的暴力黑道,也包括漂白的政經黑道,以及黑道化的傳統白道。

二、威脅情況的差異:本研究訪問的記者涵蓋政治、財經、社會、影劇、體育和地方新聞等路線,每個路線的記者都提到黑道的威脅利誘,顯見今日黑道觸角之廣之深;不過,在路線、地理、性別等面向上,黑道脅迫的程度略有差別。綜合記者所述,黑道對利益衝突嚴重的路線和議題(如上市公司)介入較深、黑道在中南部遠較在台北兇暴、黑道對於女記者下手較輕(例如鄭太吉人馬棒打男記者、掌摑女記者)。一位女記者即指出:「黑道公然進立院時,我曾寫過A(立委)等被認為是黑道出身的立委以前的資歷,後來…A曾經放話給同業轉給我說:026要不是女的,我就把她『罩布袋』了,他們未必真的敢在台北這麼做,但在地方他們就敢」(026)。

本文摘自:

陳順孝(2003):《新聞控制與反控制》第四章第二節。台北:五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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