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台上》：一個黨報編輯的生命告白

今天讀完薛心鎔自傳《編輯台上：三十年代以來新聞工作剪影》，這是國內少見探討新聞內勤的書。作者是編輯界大老，從民國三十年代開始投身報業，先後擔任過青島民言報、大華晚報和中央日報的總編輯，譯過一本《現代新聞編輯學》，並曾在政大新聞系講授「新聞編輯」課，實務和教學經驗俱豐。這本書「寫一個新聞編輯做了些什麼以及他應該做些什麼，他的信念和人生觀，他的際遇、苦樂、與周遭的形形色色，進而探討新聞編採的實務和理論」。

作者忠黨愛國，自承「一向不太贊成民主」，他對蔣中正父子推崇備至，對國民黨政府竭誠效忠，認為黨報從未離開正確和正義原則。這些觀點，讀來讓人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慨，但作者真誠坦蕩，自認「一輩子本著新聞記者的良心做事，為黨報工作也是如此，我覺得問心無愧」，遠比早年當過國民黨文宣大官而今卻推說當年身不由己的政客可愛多了。更重要的是，這本書引導我們從「局內人觀點」認識黨報編輯的信念與作為，對我們瞭解黨報、瞭解編輯都有助益。我讀得津津有味。

我覺得這本書具有三大價值，一是提供豐富的編輯史料、二是描繪國民黨新聞管制的作法、三是提出頗有見地的新聞編輯工作法則。

在編輯史料方面，這本書帶我們回到半世紀前的編輯工作現場。民國三十年代的編輯要學記電碼，也就是四個碼子一個字的中文電報明碼。因為當年沒有網路，新聞電訊都用電碼傳送，發訊時需把文字譯成電碼，收訊後再把電碼譯回文字，編輯懂電碼，才能看懂新聞；當時電碼常常出錯，例如政府發佈台灣行政長官為陳儀（電碼7115-0308），中央社昆明分社譯出的名字卻是陳典（電碼7115-0368），原來是電碼打錯了。此外，這本書還描繪台灣報社在鉛字檢排時代，如何拼版、如何打樣、如何做美工等等歷史景象。

在新聞管制方面，書中提到，曹聖芬在擔任中央日報社長、董事長時期，都參加國民黨中常會，且曾被選為中常委，「每星期三上午參加中常會，下午便主持中央日報的主筆會議，說明常會的重要決議。中央日報的言論與編輯方針，即是由此而來。」讓我們看到黨報與黨關係之密切。書中也描述當時編輯動輒得咎的處境，例如：民國四十年，美軍顧問團首任團長蔡斯抵台就任，行李在機場失竊，警方破案後，大華晚報披露此事，原意是要表揚刑警破案迅速，沒想到觸怒當局，總編輯薛心鎔被關了十天，經中央日報董事長董顯光向蔣中正求情才獲釋。此外，書中還提到四十年代的報紙，甚少刊載讀者投書，否則常會引起治安單位追查來源，沒完沒了。

在編輯原則方面，作者經驗豐富、見解深刻。以下摘錄數段：

「新聞編輯是一件新聞出版物的構成者。他要把所獲得的新聞材料，於有限時間內，在有限的版面上，快捷的作正確、明晰、動人的處理，而對社會有益。」

「我把編輯責任，規定為如下五項：一、他要負內容正確之責。…二、他要負吸引讀者之責。…三、他要負控制字數之責。…四、他要負控制時間之責。…五、他要負有益社會之責。…」。

「他是總其大成的。他要處理在他工作範圍內來自各的的所有稿件。他既要在自己的範圍內作主，也要與整體配合；於技術之外，要有器識。」

「他的工作對受眾有導向作用。新聞編輯決定新聞的取捨與如何發表，重點的擇取（質）、幅度的長短（量）、位置的安排、標題的措辭與所用字體的大小、濃淡，在在均為讀者造成不同的印象，具有價值表示作用。因此編輯處理新聞，必須考慮其對社會的影響，要負『社會責任』；不僅是眼前的，也是深遠的。」

「他的工作對受眾有留痕作用。新聞編輯最懊惱的是，無過於白紙印成黑字，卻發覺是一個錯誤。報紙如此，廣播儘管無形，但是聲音進入聽眾耳鼓，聽覺即會留下記錄；電視兼有畫面與聲音給觀眾造成的印象更為深刻。這種留痕作用一經產生，便難以磨滅；事後的更正，不過表明媒體的責任。社會心理是先入為主的，一百字的錯誤或者含有惡意的新聞，過後再用一千字來更正或者澄清都未必完全有效。有此留痕作用，所以新聞編輯不能出錯。如何防錯，避免錯誤，也是新聞編輯學的一大課題。」

「編輯必須『識貨』，看得出一稿或採訪稿中的精彩、奧妙之處，並且能夠表達出來，標題、造型與相關稿件的搭配，恰到好處，不使佳作埋沒，則不僅為編輯的表現，對於供稿者也是莫大的鼓勵；有了知音之感，工作自然更為起勁。所以我有一句話：『好的編輯，點鐵成金；不好的編輯，點金成鐵。』經常都可以發現，一篇好的稿子，卻被編輯糟蹋掉了。飯桶記者讓編輯生氣，飯桶編輯同樣也讓記者生氣。」

「有人認為，既然採訪具有編輯的修養，則可以及採訪、編輯於一身，採訪兼做編輯的事情，不必再設編輯人員。這又有不同。編輯的性質是總其大成，要彙集材料做整體考量；採訪的工作是『點』，編輯的工作是『面』。同時，採訪所寫成的稿件需要再經人覆閱，核定其中有無缺點與錯誤；多經一道手，正確性即多一層保障，編輯仍是不可或缺的專業人員。所謂採訪應具有編輯修養，是有助於使他的寫作更能合乎的編輯的要求，而非取代編輯工作。」

此外，作者還描述編輯工作對個人生活習性的影響。他說：「我常嘲笑自己，編輯做得久了，連給朋友寫信都變得標題化，兩三句便把要說的話說完。寫文章先寫結論，後面無話可說，因此把寫長文視為苦事。編新聞注重實事求是，作久了，失去幻想能力，也沒有幻想的心情，寫不出『白髮三千丈』的豪放詩句和神遊太虛的浪漫小說。」我曾在報社當了六年編輯，離開報社已近十年，卻依然和薛心鎔一樣「寫文章先寫結論」、「失去幻想能力」，相信所有編過報紙的人，對這種編輯職業病也都會心有戚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