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扭曲新聞四大手法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四日,也就是台北市長陳水扁主導的警察人事調動案引發宋楚瑜反彈當天,一家衛星電視台報導了阿扁對這件事的看法,美麗的女主播字正腔圓引述他的話說:「只要我喜歡,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坐在電視機前的我嚇了一跳;心想阿扁怎麼可能講出這麼囂張的話,驚疑之間,螢光幕上出現陳水扁本人,他開了囗,一臉正經的說、說……說的竟然真的是「只要我喜歡,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阿扁真的這麼講嗎.?
每一個字都是他親囗說的,似乎由不得人不信(兩天後一個討論警察人事風波的電視叩應節目上,十幾通觀眾打進的電話中,至少有二通痛罵陳水扁講那麼狂妄的話),但曾在媒體工作數年,熟知各種正規與非正規新聞處理手法的我,立即判斷這個報導另有隱情。
第二天一大早,我打開幾份報紙,翻查對陳水扁當天談話的報導,發現各報引述的話和電視台播報的有些微但重大的差別,報上刊載談話內容是:「這次人事調動最大的意義在於打破警察人事任用一條鞭制,讓優秀警察不必跟對人才升得了官,讓警界用人不再是『只要我喜歡,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把「讓警界用人不再是『只要我喜歡,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刪節成「只要我喜歡,也沒有什麼不可以」,每個字雖然仍是陳水扁親口說的,但與原意完全相反;電視台有意或無意遺漏幾個字,不僅誤導看新聞的大眾對阿扁爭取警察人事權這件事的理解,也影響大眾對阿扁這個人的評價,甚至可能影響選民未來是否投票給他。
談話內容被媒體扭曲的不只陳水扁一人,也不只是在野黨政治人物,執政黨大老邱創煥、林洋港、黃尊秋等人也曾大聲喊冤,只是曲解他們的偏差報導的方式有異罷了。
先讓我們來看看邱創煥的「關愛眼神」吧。
一九九○年二月初,當時的省主席邱創煥確定異動,外間盛傳他可能取代李煥接任行政院長(結果是由郝柏村組閣),就在傳聞最盛之時,一家日報刊出一篇題為「李總統眼神中充滿愛護與關懷—邱創煥說出與總統會面感受,並未接到調任指示」的報導,報導前四段內文如下:
「台灣省政府主席邱創煥最近曾多次和李登輝總統會面,是否談及組閣一事,外界一直無法證實,但邱主席昨天在本報記者追問下透露,他從李總統眼神中所感受到的,盡是愛護和關懷.。
「本報記者昨天在省政記者會中,請邱主席回憶和李總統會面時的情況,並從李總統眼神中觀察是否能夠出任下任行政院長。
「邱創煥答覆說,外傳他出任行政院長的呼聲很高,這是因為大家愛護他,所以會有呼聲,不過,他沒有接到總統任何指示。
「邱創煥強調,李總統對他一向很愛護、很關懷。開春以來,他和總統見面,所感受到的眼神,也正是愛護和關懷的眼神.」
這段報導清楚顯示:是記者主動要求邱創煥「從李總統眼神中觀察是否能夠出任下任行政院長」,邱創煥先答說李總統對他很愛護、很關懷,然後順口講「和總統見面所感受到的眼神,也正是愛護與關懷的眼神」,這個答案並無不當。問題就出在記者寫的導言和編輯下的標題,都只用他的答案,不提記者的問題,讓人誤以為邱創煥憑空說出「關愛眼神」這樣令人「印象深刻」的話。
這則新聞見報的第二大,一家大報以「關愛的眼神」為題,發表短評,對邱創煥大加抨擊,接著又有立委開砲批判,幾天之間,「關愛的眼神」就傳遍政壇,傳遍大街小巷,成為籠罩邱創煥形象和仕途的一大陰霾。提出「眼神」問題的記者,事後向他道歉,但已於事無補了。
林洋港也有類似遭遇。
阿港伯就任司法院長不久,應邀演講司法革新問題,他引用莎士比亞的一句話說:「司法應該像皇后的貞操,連被懷疑都不可以。」
這句話引起輿論譁然,,許多人批評林洋港身為司法院長,不但不致力革除司法弊端,竟然還不准民眾懷疑司法風紀。
阿港伯大喊冤枉,在一九九四年八月辭職時還對此耿耿於懷,他解釋說:引述「皇后的貞操」這句話並不是說給民眾聽,要求大家對司法「連懷疑都不可以」;相反的,他這句話是在督促司法人員,要求徹底改革司法風氣,做到弊絕風清,「連被懷疑都不可以」——就像皇后的貞潔必須讓人毫不懷疑一樣,司法人員的操守只要被人懷疑就是不及格,即使他並未違法亂紀。
媒體對林洋港的談話雖未斷章取義,但沒有清楚交代他的話是說給誰聽,結果產生移花接木效應,同樣誤導民眾對阿港伯這句話和這個人的了解。
一九九二年初,國民黨對總統選舉應該採取「直接民選制」還是「委任直選制」,還在爭議不休,三月六日中常會召開前,記者攔住當時任監察院長和中常委的黃尊秋,問他對總統直接民選的看法,黃尊秋很簡單的回答說「開玩笑」。
開玩笑?黃尊秋說總統直接民選是開玩笑?這不就代表黃尊秋反對直選支持委選。記者如此簡單的推論後,就把黃尊秋劃歸委選派。
黃尊秋真的是委選派嗎?隔天他立即澄清.他說記者在開會前就問他意見,並不妥當,他回答「開玩笑」原意是指記者這種問法實在是開玩笑,沒想到被誤解成他說直選是開玩笑:
陳水扁的話被斷章取義、邱創煥落入誘導式問題的陷阱、林洋港說的話被移花接木、黃尊秋原意被曲解:這四位政壇名人的軼事,反映媒體扭曲新聞人物談話內容的四大類型。
他們的遭遇絕非特例。
像陳水扁一樣被斷章取義的,至少有本土作家鍾鐵民,他在去年省長選舉時,被宋楚瑜陣營的人問到是否支持宋時,他明確說「絕對不會」,但也隨即客氣地對「宋楚瑜居然認識我」表示窩心,結果宋陣營把這段談話剪輯成文宣影帶,影帶上只放鍾鐵民說「宋楚瑜居然認識我」的窩心話,卻剪掉「絕對不會」擁宋的宣示;媒體不察,跟著斷章取義報導,氣得鍾鐵民出面反擊.。
像邱創煥那樣落入誘導式問題陷阱的,至少還有前監察委員黃光平.當時是一九九二年初,監察院正要改選副院長,有位重量級監委說「角逐副院長是要光宗耀祖」,記者問黃光平是否也有「光宗耀祖」之意,無意問鼎的他答道:「只要善盡監委職責,為人處事無愧於心,就是光宗耀祖:要當副院長,恐怕我的祖德不夠,個人的才德更是不堪如此重任」;此話一出,竟被報導成他是因為祖上無德才不參選。
媒體隱略談話背景,移花接木的作法,除了令阿港伯叫屈外,也引爆喧騰一時的李瑞環事件。八十一年底,部分媒體大幅報導中共政治局常委李瑞環說:「對付台獨即使『犧牲流血、前仆後繼』也在所不惜」;這「犧牲流血、前仆後繼」八個字,被解釋成是對台獨運動者的最嚴重警告,但據當時在場的資深記者透露,這八個字是李瑞環用來形容中國人抗日事蹟的,根本不是針對台獨問題說的。
像黃尊秋一樣被曲解原意的,至少還有梁肅戎.。前幾年國民黨修改黨綱時,主流派主張將「生命共同體」理念寫入新黨綱,梁肅戎強烈反對,他抨擊「生命共同體」是仿效民進黨倡導多時的「命運共同體」而來,要納入黨綱就乾脆寫成「命運共同體」算了;結果,這段談話被一家晚報報導成:梁肅戎贊成將「生命共同體」修正成「命運共同體」後載入黨綱——反話被「正解」了。
談話內容會被扭曲的,不只是政治人物,市井小民也一樣會遭殃。
我一位開中藥店的遠房親戚,就有過近似的慘痛經驗.。
在宜蘭反六輕運動歷程中,一度發動數千群眾上台北經濟部和台塑總公司陳情﹑示威,我媽媽也陪同八十歲的遠房姑婆走上街頭。當晚,我收看新聞時驚訝地看到姑婆上了電視,更驚訝的是,當記者問她:「如果六輕真的可以做到沒污染,妳願意它試試看嗎?」她竟然回答說:「好吧,那就讓它試試看好了」。
姑婆的獨子當時任環保聯盟宜蘭分會會長,姑婆和兒子一樣堅決反六輕,因此才以八十高齡之身走上街頭,我深知她不可能大老遠上台北去說願意接受六輕的話,於是向一路陪著姑婆的媽媽問個究竟。
原來,記者一開始是問姑婆,年紀這麼大為何還出來反六輕,姑婆答說是為了留給子孫一個乾淨環境;記者追問說:「可是台塑說他們可以做到沒污染」,姑婆答道:「那是騙人的,台塑在宜蘭的工廠都還污染」;記者又說,「不過台塑在美國德州的七輕廠,就沒有污染」,姑婆反駁;「那也是騙人的,七輕廠經常被美國政府罰」;記者不罷休,又問「如果六輕真的可以做到沒污染,妳願意讓它試試看嗎?」姑婆一囗回絕:「那不可能」,記者再問一次,姑婆還是說:「那不可能」,記者又問一次,這回姑婆終於很不耐煩的說:「好吧,那就讓它試試看好了」。
電視台只剪輯報導最後一段問答,反六輕的姑婆因此變成有條件接受六輕的人。
我們每天都在讀報紙.聽廣播或看電視新聞,透過媒體的報導,我們才能認識自身接觸不到的人和事,並對這些人和事作出評論,進而以投票等行為表達我們對人和事的肯定或否定;如果媒體的報導錯誤、扭曲,我們對人、事的認知、態度和行為就會一路錯到底,一旦我們自己成為被報導的對象(人人都有可能),別人對我們的瞭解一樣會出錯。
被媒體扭曲的人固然飽受誤解之苦,誤解新聞人物的讀者.觀眾也同樣淪為被媒體耍弄的可憐蟲。
如何不被媒體耍弄?如何慧眼識偏差呢?
記住陳水扁、邱創煥、林洋港、黃尊秋等人的遭遇,記住媒體如何以斷章取義、誘導問題、移花接木、曲解本意等手法來扭曲他們的談話,然後在讀、看、聽新聞時,不斷追問:「新聞人物在講這句(被媒體引述的)話之前和之後還說了些什麼?」「這句話是為回答什麼問題而說的?」「這句話是在什麼場合、針對什麼對象或問題講的?」「這句話的原意真像媒體揣測的這樣嗎?」
如此,你就不難看出疑點,看出疑點後再比對各家媒體對同一新聞的報導,你就可以發現哪些情節被扭曲,甚至自行讀出談話原貌了。
你知道自己經常被媒體誤導嗎?你希望做個耳聰目明不受騙的精明閱聽人嗎?
試試這個方法吧!
(本文曾於1996年以筆名發表於財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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